暴风雨后的沉默

客厅孤灯昏黄，厚帘蔽光，让整座别墅显的死寂。

何敏站在玄关里，取出手机打电话，她知道杨玲这个人不能留了。她要把所有变数，都悄无声息地剔除干净。

月光将她温软的笑敛去，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掌控。

何昭易不想和她多呆着，打算回到房间。到了门口，手下意识去拧房门，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圈凿痕。

房间、客厅，监控无处不在，可是这样还不够，现在连锁都拆了，他带着满身倦意坐在桌前。

鼠标不见了，散热口还留着余温。何敏又动了他的电脑。就像小时候一样，他的日记何敏都会光明正大地翻看，看到不好的地方还会拿出来询问他。

何昭易一个人在家时，常常对着水缸里的鱼发呆，鱼儿一举一动都落在眼里，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鱼。

他的童年是在父母针锋相对下，蛰伏的生命里一场漫长的旱灾。这样一场厚积薄发的生长痛，推翻他、淹没他，直至慢慢长大，亦是一场无尽的局部雨。

挣扎、尖叫、逃跑，可是何昭易不能。

因为赵敏的爱就像一场不能躲避的及时雨，一种永无止境的惩罚，惩罚他在窃鼠一样卑贱的心里，永远就地重生。 ​​​

所以何昭易的冷漠、麻木，更像是他的保护壳。

没有一会儿，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何敏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了，她将盘子放在桌边，声音温软：“小昭，吃点东西。”

何昭易头也没抬，只淡淡一句：“不用。”

何敏站在原地没有发怒，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几秒。

窗外忽然亮起一到闪电，将沉沉夜色劈成两半。暴雨骤然倾盆，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混沌的白噪。

何昭易依旧固执， 何敏端起盘子转身走了出去。

紧接着客厅传来异响 ，何昭易觉得不安，便出去看了看——只见何敏站在鱼缸前，那盘水果被她倒进了水中。

鲜红的果肉在水里散开，鱼儿受惊般四散逃窜，片刻后又被气味吸引，蜂拥而上，围拢着一口口争抢吞食。

水果酸性强，会直接刺激鱼的皮肤和黏膜，让鱼失衡、脱鳞、无法呼吸。

何敏带着笑意，点了点缸壁，像是逗弄小猫小狗般，语气亲昵的念到着，"还是你们乖呀，不像有的小东西，不知道我的一片苦心。"

何昭易连忙上去，伸手探向水里将水果捞了出来，水珠顺着袖口滴落，狼藉不堪。何敏倚在一旁，静静看着何昭易。将这份狼狈尽收眼底。这一切，不过是何敏无声的警告。

何昭易没有资格对她生气，他喉间漫出一声极轻的笑，近乎诡异，让人骨头发寒。

这让何敏有些不安：“你……你笑什么？”

何昭易一言不发，随后他猛地将那些沾着腥气的果肉一股脑往嘴里塞，动作带着狠劲。

何昭易在用她的方式还击，与其说何昭易是在报复她，不如说他是作践自戕。

何敏慌了，神色变得疯魔，她冲上前去把他嘴里的东西抠出来。

“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 却又猛地推开他，声音发颤：“你就是故意这样气妈妈的，是不是！”

何敏有些崩溃，眼神惊惧，眼泪砸在手背上哽咽着: “……是妈妈错了，是妈妈逼你了，你别这样伤害自己，妈妈心疼……”

他不是为了气何敏，心底的念头远比这些更偏激戾绝。没有在继续是因为他有些累了，自己怎么有勇气活到现在？

像这样的道歉何敏不是一次，他也习惯了。

何昭易垂着眼，长长睫羽盖住眼底情绪，何敏转身端来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先喝口水 ，妈妈真的错了，妈妈以后不会再这样。”

何昭易沉默的接过饮下，不过片刻，一股沉滞的倦意席卷上来，何昭易的意识渐渐飘远。还想撑着说些什么，却彻底陷入了沉酣。

何敏稳托住他将他安置在沙发上，动作温柔。

桌面上的杯沿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渍。纸垫上，留着清晰的压痕，散落着几粒白色药片，在灯下安静得浑朴。

窗外，暴雨销声匿迹，天地间滃郁阒寂。屋内的喧嚣跟着雷声一同消散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等何昭易醒来时窗外已经红日高悬，他的脑袋昏沉欲裂，一看时间竟已经10点了。

今天还要上学，何昭易几乎是冲出去的，却看见何敏在餐桌前不紧不慢地摆着饭菜。

“你为什么不叫我？”何昭易边说边收拾东西。

何敏:“学习这种事，去不去都无所谓。”

在何敏的认知中，何昭易成绩优异，缺课也无所谓；另一方面她自身雄厚的家庭实力，足以全方位为何昭易兜底，而学业所导向的自主社交与外部发展，会让一切变得不可控。

何敏却在椅上坐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先吃饭。反正都已经迟到了，不差这几分钟。”

何敏说的没错，的确不差那几分钟。任何反抗最终只会是徒劳。何敏看着他，转身从身后递来一部崭新的手机，递到他面前。

“昨天的事，算我给你赔礼。”

拒绝的话到嘴边，何昭易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节外生枝，最终沉默地接了过来。

吃完饭，何昭易坐进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何敏像往常那样陪他坐在后排，车子朝着学校的方向驶去。

何家在滨海扎根多年，声势显赫。后来何敏下嫁给赵明便定居在菱川。

虽然何敏和赵敏离婚了，她也不打算把何昭易带去滨海生活，在她看来，滨海鱼龙混杂，她绝不希望何昭易和那些三教九流有牵扯，时至今日滨海的旧部与事务，她都能安排的妥妥当当。

何昭易是独子，何敏只需要他乖乖听话，将来这一切身家产业都会是他的。

车子驶到校门口，现在已经下课了。

时值深秋，城市两旁整齐的红枫树，铺满了整条街道。校园里，身着校服的男男女女往来穿梭。

何昭易推门下车，一道清亮的声音就从校门口高墙旁的围栏边响了起来。

“何昭易！”高墙旁的围栏边，顾校这会儿正在上体育课，他热情地朝何昭易挥了挥手，熟稔得很。

何敏当即留意到，抬手轻扶了扶墨镜，目光落定，看清了那男孩的脸。何敏眼里，与何昭易走得近的人都会下意识戒备——她不喜欢何昭易有她不知道的朋友。她不会当场发作，之后一定会去查对方的底细、家世。

段时间赵明与顾校一家相处融洽，他心里也没有那么讨厌何昭易了。顾校没心没肺，早把前些日子和何昭易的矛盾忘了。

顾校站在墙边上，扶着铁围栏，逆光而立，轮廓被阳光描得很软。

何昭易一顿，他站在原地看着，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钝的、温柔的酸涩，像深秋的风藏着一丝甜。

转瞬回过神，何昭易知道何敏还没做走，当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强作视若无睹径直朝校内走去。

这一幕落在顾校眼中，无异于当头泼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