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赵明的关系,姐弟俩一同进了菱川最好的学校。
顾校就读的西湾初中,依着城中最负盛名的西湾河而建。菱川人都说,西湾河是城里最有灵气的一道水,河水绕城西而过,学校也因河得名,是当地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取“上善若水、润物无声”之意。站在阳台上,便能俯瞰河上舟楫,四时烟景。
顾校以前在老家成绩名列前茅,到了菱川却显得差强人意。
赵明对王娇三人的事挺上心的。顾小小在西河高中部和顾校是一个学校的,顾校的治疗费也被他安排妥当。
顾小小如今住校,极少回家。
顾校坐在饭桌前,扒着饭,思绪漫无目的地飘向从前,饭桌上的王娇,显然已经适应了这个新的身份。
“我吃好了。”顾校站起身径直回了房间,他察觉到王娇投来责备的目光,是怪他失礼。
那些悬而未决的不安,并没有随着夜色淡去,反倒在天亮时,凝成了更具体的慌张。
学校里的同学大多家境优渥,王娇怕顾校性子闷,融不进去。思来想去就包了好几盒饺子,往顾校书包里塞。
“到学校分给同学尝尝,跟大家搞好关系,尤其是同桌。”
顾校想推辞,却拗不过她。
住处离学校很近,几步便到。人流涌涌,校服成片,喧闹声扑面而来。他跟着指示走进教学楼,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停在了一间教室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屋子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笑着朝全班示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顾校。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顾校缓缓走上讲台,脚步平稳,垂着眼,看上去温顺是个不折不扣的乖学生。
“大家好,我叫顾校。”
张老师愣了一下,笑着示意他再多说几句。可顾校只是站着,半天没出声。老师也没为难他,摆了摆手。
张老师见他个子偏高,便让他坐后排那个空位,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一个男生,身形同样挺拔。顾校拉开椅子坐下,无意间偏过头,忽然一顿。
这个人……莫名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
顾校坐在座位上,指尖在桌下微微蜷了蜷,想起王娇做的饺子,把盒子推到同桌面前。
“我妈早上包的饺子,你要不要尝尝?”
身旁的男生听见声音,目光落在饺子上,扫了顾校一眼,脸上没半点笑意。
“不用。”语气疏离,说完便转回头去。
顾校手僵在半空,一时有些尴尬。正局促间,前排几个鼻子灵的同学闻着味儿凑了过来。
“哇,什么这么香?”
“是煎饺吗!看着好好吃!”
顾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把饺子往前推:“吃吧吃吧,随便拿。”
同学们笑着哄抢,连声夸味道好。
顾校原以为城里孩子都清高疏离,看来也不尽然,只有他同桌是个例外——几乎没人主动同他说话,他也从不与人攀谈。
顾校除了同桌,记住了好几个同学的名字。
他一向觉得自己脑子灵光,在小县城的学校时,就算上课偷偷睡觉,成绩也能稳在前十,稍微认真些,拿第一更是轻而易举。可西湾初中课堂节奏快、内容深,他坐在教室里,常常听得一头雾水。
学校每天清早都要晨跑,顾校有血友病,来之前王娇就已经跟学校交代过。于是每当学生列队晨跑,他便坐在台阶上看着。
这天晨跑到一半,远处整齐的方队里,忽然被老师揪出一个人。顾校眯眼一瞧,是他那位从开学到现在,没说过三句话的同桌。
男生立在跑道边,身姿挺拔,格外突兀。
顾校沉默片刻,从台阶上站起身。反正他本就无事可做,看着那人孤零零站在那儿的模样,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顾校挠了挠头:“你怎么了?”
男生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明天学校有检查,站在队伍里不协调。”
这所学校每逢检查,晨跑方队要求很严格、身高齐整,他实在太过显眼。
“你长得好看,没有你多可惜。”顾校说的这倒不是假意吹捧,何昭易个子高,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带着点天生的桀骜,阳光泼在他身上,落在他眼底淬出几分薄凉。
“学校安排的不合理”他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其实我觉得你那么帅就应该当方阵队长,就前面举班旗那个,不行,我要去找老师建议。”
顾校随口胡诌,何昭易听着笑了,笑着笑着便红了脸。
顾校没有发现,偷偷往他身边凑了凑,挺直背,跟他比了比个头,自己明显还要矮点。他暗自想着,要是从小吃得好些,指不定自己就是班里最高的那个。
顾校觉得他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顾校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
顾校觉得有些尴尬,便随口问了句:“你前两天怎么没来学校?”
“我前天过生日。”
过生日就可以不用上学?大城市的学校待遇就是不一样啊。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转了一圈。
顾校自顾自笑了笑,男生没再接话,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开口,气氛反倒更僵了。
风掠过衣角,远处的脚步声,成了空旷的背景音。
半晌才终于想起,自己从转学见到这位同桌起,竟一直没正经问过对方的名字。
他轻吸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自然开口问道:“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何昭易。”
顾校觉得这名字好像也听过,他的模样也很熟悉。 正想着,远处忽然有人喊顾校的名字,是张老师。
“顾校,来办公室一下。”
顾校应了声,跟身旁人打了个手势,便匆匆跑了过去。
跑完操,三班的杨玲站到了何昭易身旁。她个子是全班女生最高的,却只到他下巴,生得十分惹眼,漂亮得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可再热情的人,撞上何昭易这副冷淡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杨玲斟酌了半天才开口:“你们班……来新同学了吗?”
何昭易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淡淡"嗯"了一声。
“看着好相处吗?”杨玲再接再厉,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
“这样的”杨林毫不气馁,接着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听说你们是同桌子"
何昭易简言意赅:“是的。”
杨玲不是扭捏的人,她性格又开朗,身边从不缺主动搭话的男生。不管她问什么,何昭易永远都是那几个字。
办公室那边很安静。
张老师拉过一把椅子让顾校坐下,“最近上课怎么样?有没有听不懂的地方?”
顾校挠挠头,老实地不好意思道:“老师……有些地方确实跟不上。”
“没事,这很正常。你刚从外地转来,教材和进度都不一样。你赵叔叔之前也跟我聊过你的情况,你可以多问问你哥哥,他成绩很好。”
顾校当场愣住……他哪来的哥哥?
班主任瞧出他的困惑,何昭易父母离婚后便一直跟着他妈生活,顾校从未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哥哥,会感到茫然也在意料之中。
“就是何昭易,他是赵明的儿子。他是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有问题尽管问他。”
何昭易的成绩是全校公认的。课堂上遇到连张老师都伏案棘手的难题,他总能给出最简利的答案,天赋异禀让人望尘莫及。
“何昭易……”顾校念叨着,让他恍然大悟。
怪不得何昭易会对他爱答不理……或许何昭易早就知道两人的关系,冷眼旁观顾校对自己殷勤,却从头到尾不点破,顾校觉得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好笑极了。
越想越憋屈,恨不得冲回去把前几次的自己揍一顿。
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要去热脸贴冷屁股?
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反复猜测,何昭易到底是怎么看他的。以后再也不主动搭理他了,谁稀罕!
课间喧闹,顾校正趴在桌上发呆,桌前忽然多了一道纤细身影。
他抬眼,便撞进一双含着怯意的眼眸。
女生敛声屏息站在一旁,她攥着一张纸条,霞生两颊生得极亮眼,往人群里一站便格外惹眼。顾校听说过,她叫杨玲。
杨玲嗫嚅着,期期艾艾要被嘈杂盖过:“那个……顾校同学,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顾校微怔:“怎么了?”
杨玲将纸条往前递了递,顾校赪透耳廓,手足间尽是局促。顾校这个年龄哪里经历过这些,只一个简单的动作,脑海里已翻来覆去演练过无数种拒绝的措辞。
别人说他好看,倒不是虚言吹捧。顾校身形高挑清瘦,松松垮垮的校服套在别人身上像麻袋,落在他身上却显的清俊。
“这个……你能不能帮我交给何昭易?”
原来是给那位大少爷的……顾校当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正因为何昭易的事情,憋着火又撞上这种事,今天简直倒霉透了。
见他半天没应声,杨玲眼里添了层失落,声音更轻:“我……我不太好意思亲自给他。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顾校只冷淡地“嗯”了一声,伸手接过纸条。
杨玲低声道谢,便垂着头快步走开了。顾校捏着那封信,越想越不顺心。
"干嘛不自己交……真是显着他了。"
顾校才不会亲手交给他,涨别人志气的事情他干不出来。瞥了眼身旁空着的座位,随手拉开何昭易的书包拉链,没好气地将纸揉成团往里一丢,动作粗鲁。
何昭易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视线落在他手上,他没作声,安静走到座位坐下。
何昭易明显察觉顾校蔫了不少。对方趴在桌上,侧脸对着窗外,没再理他。
打开书包,取出那个纸条,没有署名,只一行干净利落的字:今天下午放学,我有话要和你说。
何昭易捏着纸条,抬眸淡淡看向身侧的顾校。他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以为是顾校写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