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回来之后,寒假已经过了大半。孟昀每天往返于老宅、行政楼和体育馆之间,帮廖如玉整理完最后一批旧档案,在姜行远的器材室值班表上签了字,又去后山给夜墨送了两趟豆浆。夜墨的蛇骨洞封印在除夕夜波动过一次之后反而更稳了,他用程止那瓣蔷薇上的露水加固了最后一道符文,现在整根蛇骨都安静地悬浮在石室正中间,骨身上那些暗红色的刻痕已经完全褪尽,只剩下天然的纹路和他手腕上那根金线的缠绕痕迹。他说这根蛇骨是当年林泉从他身上偷走的,现在洗干净了,等开学之后他会把它磨成一把新钥匙,替换老宅那把生了锈的铁钥匙。
开学前最后一周,体育馆器材室要彻底清点一次库存,为新学期篮球社的训练做准备。孟昀上午九点到的时候,姜行远已经把所有的篮球从球车里倒出来,铺满了整个跳马箱。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检查球皮磨损程度,用粉笔在需要更换的球上画叉,后颈上沾着一小片灰,大概是刚从器材室角落那个铁架下面爬出来。
“你在找什么?”孟昀靠在门框上。
“温盈的记者证上次在旧排球筐下面找到的。她说她还有一本采访本没来得及还给胡师傅——就是她在校报上发表过的所有正式采访的原始记录,和那个写满了‘爸你吃饭了吗’的笔记本不一样,那本是私人的,那本采访本是公开的。她说她会把它放在器材室最安全的地方,让我等着。”姜行远把手里那颗磨损最严重的篮球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问她具体在哪里。她说在‘你永远不会去看的地方’。”
孟昀走进去帮他把散落在地上的篮球一个一个捡起来。器材室她来过很多次了——每次训练结束帮忙收拾器材,每次客场回来帮忙清点库存,每次晚上路过时看到姜行远一个人在灯下煮姜茶。她知道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铁架最上面一层放着旧奖杯和落满灰的锦旗,第二层是排球和羽毛球拍,最下面一层是备用篮球和打气筒;墙角那个跳马箱里塞满了旧球网和断了线的战术板;铁架旁边那排储物柜每个都编了号,7号柜是姜行远的,里面放着他的备用球衣和护腕,还有一些他懒得带回宿舍的杂物。她走到储物柜前面,拉开7号柜的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件白色背心、一副护腕、一盒创可贴,还有一本被翻得很旧的篮球裁判手册。手册中间鼓起来一块,她翻开,里面夹着温盈的记者证。姜行远说“永远不会去看的地方”——他自己的储物柜,他从来不会翻。他每周训练都打开这个柜子拿球衣,但从来没有翻开过这本裁判手册。
孟昀把记者证放在跳马箱上,和上次他找到的那支钢笔并排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都是温盈留下的,二十年来一直安静地躺在他身边,他每天打开同一个柜子,却从来没有注意过。温盈把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都放在他最熟悉的地方。一个放在旧排球筐最底下,压了二十年他从来没翻过;另一个就放在他每天换衣服的柜子里,夹在他反复翻阅的裁判手册中间,他每次翻书都刚好停在同一页。她在等他准备好。
姜行远看着记者证和钢笔并排放在跳马箱上,片刻后把记者证拿起来翻开。证件照上温盈穿着校报的蓝色马甲,头发比采访他时长一些,用一支圆珠笔随意地夹在耳后。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和千年前在藏书楼窗外指蜡烛时一模一样——不是那种面对镜头的职业微笑,是那种刚好被人喊住、回头时还在想别的事情、但看到的是你所以就笑了的笑。他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把记者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她亲手写的字,字迹和速记本封面上的字一模一样——“器材室采访专用证。如遗失,请联系姜远。”
“她把自己弄丢了二十年。”姜行远把记者证合上,放进口袋里,和钢笔、速记本放在一起,“现在我终于找回她的联系方式了。”
下午孟昀去行政楼交器材室清点表的时候,廖如玉不在办公室。桌上留了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笔锋凌厉——“临时去市里开会,晚上回来。北区旧书库的拆迁提前到下周,今天下午是最后一天开放。你之前说有一本书还没找到,现在去还来得及。”她捏着便签站在廖如玉空荡荡的办公桌前,片刻后拿起桌上的钥匙串——他每次离开办公室都会把钥匙留在笔筒里,方便她随时取用。
图书馆三楼北区旧书库的门虚掩着,拆迁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门口的铜牌被拆下来搁在墙边,书架上的标签散落一地。孟昀推门进去,沿着上次管理员给的架位号找到最后那排书架。那本《程城大学校史·建校卷》她已经还给胡师傅了,但她今天来不是为了那一本。在帮廖如玉整理旧档案时她翻到一份图书馆移交清单,清单上列出了建校初期从原藏书楼移送的所有书籍,其中有一行标注让她心跳漏了一拍——“《诗经》手抄残本一册,抄录者:程止。移送至北区旧书库,架位号未登记。”
程止的手抄《诗经》。上次程止拿出来的是他在水底抄了一千年的副本,但校史脚注说原版残本存于图书馆特藏室,后来被移送到了旧书库,从未登记具体架位。她一排一排地找,手指在每一本书脊上划过,直到最里面靠墙角的那一格,她的手指停住了。那里塞着一本极薄极旧的线装册子,没有书脊没有书名,只有用麻线缝得歪歪扭扭的书脊。她把它抽出来——封面上没有字,翻开扉页,上面用极淡的毛笔写着——“程止抄于藏书楼。未竟。若有人见此书,请代抄最后三行。”
她把书合上,准备带回办公室。转身时余光扫到墙角书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塞着一样东西,不是书,是一团揉皱的布料。她蹲下来伸手去够,拽出一件旧球衣——白色的,胸口印着程城大学的校徽,背后印着号码“11号”。陆之行的球衣。当年姜行远把球藏在后山,球衣却留在这里,夹在校史和手抄《诗经》之间,被尘封了二十年。球衣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新,不像是二十年前的——“孟昀,这件球衣麻烦转交姜行远。他不欠我什么了。陆之行,二十年后补笔。”
她握着那件球衣站在原地,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旧书库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把球衣上的“11”号码照得发亮。她把球衣折好夹在腋下,手抄《诗经》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温盈的速记本贴在一起。
走到行政楼门口时手机震了。姜行远问她在哪,说器材室清点做完了,发现少了一件旧球衣,编号11,二十年前的库存,一直没人动过,今天突然找不到了,语气中带着猜测问她是不是拿走了。她说她没拿11号球衣。她拿到的是陆之行还给他的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