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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白衣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白绫入水的那一刻,整个负二层的温度骤降。不是慢慢变冷,是像有人在同一秒抽走了所有空气里的热量,水面开始结霜,薄薄的冰晶从四根柱子根部往外蔓延,碰到孟昀的鞋底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白衣人站在水面上,脚下没有涟漪。他的白绫还缠在它的脖子上,另一端握在手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戴着和廖如玉一模一样的手套——白色皮质,手背处绣着金丝家纹。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白如刀,正看着水底那团还在挣扎的黑暗。

它从水底爬起来的样子不像一个被攻击的人。没有挣扎,没有慌乱,而是双手撑着水底的砖石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白绫的压制下撑起来。脖子被白绫缠着,头被迫往后仰,但它的嘴全在笑——脸上那些因果线末端的嘴,胸口伤口里涌出来的嘴,全都在笑。笑声从水底传上来,被水层滤过之后变得闷闷的,像从很远的病房里传来的。

“你终于来了。”它说,声音不再是少年的清亮,也不再有老人的沙哑,而是一个孟昀从未听过的声音——新的音色,像几个不同的音叉被同时敲响,“我以为你还要再等三十年。”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把白绫往回一收,把它从水底拖出来,砸在其中一根柱子上。柱身上的符咒纹路被撞得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沿着裂缝往上爬了半截,又暗下去。它从柱子上滑下来,后背的衣服全部裂开,露出底下被因果线填满的脊骨——每一节脊椎骨之间都嵌着密密麻麻的红线,红线延伸到它体内深处,和姜行远手臂上那些线连在一起。

姜行远跪在水面上,右手还举着铃铛,铃舌已经停了。他看着那些从它脊骨里延伸出来的红线,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正在崩开的皮肤,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它留在我身上。”他说,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是我留在它身上。二十年前那次剥离——不是它从我体内被抽走,是我的记忆被锁在它体内。它是我的记忆,我的一部分。”

他把铃铛放下,站起来,朝它走了几步。每一步踩在水面上,脚底的冰晶就碎一片。他的手臂还在往下淌血,但他没有在管,只是看着它脊骨上那些连着自己的红线。

白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冷静克制,和那天晚上在湖边一模一样:“你不是它的一部分。你是它偷走的。它从你身上偷走了记忆,从廖如玉身上偷走了记忆,从孟昀身上偷走了前世。它把三份拼在一起,想变成完整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廖如玉问。

白衣人转向孟昀。面纱被寒气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下颌的轮廓——线条很利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面纱被风吹起的那一瞬,孟昀看到了他下巴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颜色很淡,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你的药盒还在吗?”他问。

孟昀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个青花瓷盒还在,裂纹还在,但温度变了——不是烫,是那种被体温捂了很久的温热。她把药盒掏出来,瓷盒表面的墨竹纹路正在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药盒是你给我的?”她问。

“不是。”白衣人说,“药盒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在上面加了一层封印。封印今天晚上破了,因为离它太近了。它在你前世欠下的债里,藏了它能找到的最后一块拼图。”

孟昀低头看着药盒。裂纹在金光下显得更深了,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一条路,从瓷盒的中心往四周辐射,最后汇聚在同一个点上——她的因果线。那根从心脏延伸出来的红线,颜色已经深到发黑,在药盒的金光照耀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红色。

水底的黑暗又动了。这一次不是它自己在动,而是它体内的东西在动。无数根因果线从它胸口、腹腔、眼眶里涌出来,铺满整个水底。线末端的嘴里吐出来的一幅画面:一个女孩的背影,独自走在山路上去后山,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个东西——拳头大小,圆形的,表面有一层淡蓝色的薄膜。她走到山洞口,把篮子放下来,往里推了推。山洞里有一条蛇,通体漆黑,蜷成一团,正在蜕皮。蛇胆还连着新蜕下的皮,被女孩捡起来放进篮子里。她说了一句话——“等你化形了,记得来找我。”

画面碎了。水底的黑暗收回了所有的因果线,它躺在水底,脸望着穹顶的裂缝,嘴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笑声,是哭声。婴儿的、没有词的、纯粹的哭声。

“它哭了。”姜行远说。

“那不是它。”白衣人把白绫收回袖中,“那是它偷走的第三份记忆。它偷得太多了,记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别人的。现在它体内的所有记忆都在互相攻击,每一段都想挣脱出来。这段是夜墨的——它偷了你的前世。”

孟昀手握着药盒,指节泛白。

白衣人转向廖如玉。“你父亲把你的记忆封在它体内,不是不想取,是取出来你会死。你的记忆和它缠得太紧了,和姜行远的、孟昀的、周晚的都缠在一起。要想把它从你们所有人身上彻底剥离,只有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廖如玉问。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伸手指向孟昀手里的药盒。“最后一块拼图在药盒里。打开它。”

孟昀把药盒托在掌心里。裂纹在金光下越来越亮,瓷盒表面的墨竹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缓缓游动。她把指甲嵌进盒盖边缘,轻轻一掀。

盒盖开了。

里面没有药膏。只有一根红线,细细的,鲜艳的,和从她心脏延伸出来的那根因果线一模一样的颜色。红线盘在盒底,绕了三圈,线头的一端在她掌心里,另一端——从盒底穿出去,穿过了瓷壁,穿过了她的指缝,一直延伸到水底那团黑暗里,和它胸口涌出来的因果线缠在一起。

她顺着红线往下看。水底的它已经不哭了,正抬着头,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些嘴全闭上了,只剩下一张——她自己的嘴,被那根红线从她胸口牵过去的。它说话了,嘴唇动的节奏和她自己的呼吸完全同步,但发出的声音不是她的,是一个她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声音,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耳边说过的话,被时间泡烂了之后又从水底捞出来。

“你终于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