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团里的少年闭着眼睛,睫毛垂在颧骨上,和站在水面上的廖如玉一模一样的脸。但孟昀见过廖如玉所有的表情——冷淡的、审视的、偶尔弯一下嘴角的、批文件时眉头微蹙的——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这张脸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一个活人,像一尊被沉在水底很多年的石膏像。
“你不好奇吗?”林泉的声音又从光团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医生问诊时的耐心,“你父亲瞒了你一辈子的事。铁盒里没有的东西。信里没有的东西。病历里被撕掉的那一页。”
廖如玉没有回答。水面上的倒影被涟漪打碎又拼合。
林泉把手按在光团表面,琥珀色的光透过他的手指缝隙漏出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错。“你父亲查了十五年。他以为自己在查周晚的命案,查陆鸣的死,查我的实验。其实他一直在查你。”
“我父亲查的是那个附在活人身上的东西。”廖如玉的声音很平,平静得不正常。
“对。那个东西附在周晚身上,附在陆鸣身上,附在周德茂身上,附在我身上——最后附在你身上。”林泉说,“你父亲不是查不到那个人。他查到了,但他不敢认。因为那个人是他儿子。”
水面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孟昀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脚下原本只到鞋底的水突然漫过了脚踝。水面在上涨,不是从某个方向涌过来的,是从整片湖底的每一寸地面上同时往上渗。
“你说谎。”廖如玉说。
“你可以打开看看。”林泉的手在光团表面轻轻一推,琥珀色的光壁像一层薄膜被撑开了一个口子,“这团光是你父亲封的。四根柱子上的符咒是他的笔法,廖家的家传。它封了一个东西,也封了你的一段记忆。你不想知道是哪一段吗?”
廖如玉往前走了几步,软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水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走到光团前面,低头看着里面那个闭着眼睛的自己,伸手穿过林泉撑开的那道口子,手指触碰到少年额头的瞬间,光团猛地炸开。
不是光炸开,是里面的画面炸开。琥珀色的光芒碎成无数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段记忆——
十五岁的廖如玉站在行政楼走廊里,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他推开了负二层的门——那时候负二层的门还没有被封,门牌上写着“治疗室”。他走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抬起头看他。中年男人是林泉,比现在年轻,鬓角还没有白。他笑着对十五岁的廖如玉说:“你父亲让你来的?”廖如玉说:“他让我来取病历。”
“哪一份?”
“周晚的。”
林泉的笑容没变,但眼角往下耷了半毫米。
另一块碎片亮起来:十五岁的廖如玉站在治疗室的那台仪器前面,仪器上的LED灯珠正在旋转,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林泉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你父亲的钥匙能开很多门,但你父亲的钥匙开不了这一扇。”林泉的声音很轻,“你想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吗?”廖如玉没有说话。他伸手按下了仪器上的一个按钮。红光炸开。
第三块碎片:廖如玉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眼睛睁着,瞳孔是红色的。林泉俯身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你叫什么名字?”“廖如玉。”“你记不记得刚才按了什么?”“不记得。”“你记不记得周晚是谁?”“不记得。”“你记不记得你父亲为什么不让你来负二层?”“不记得。”林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病历里——这就是在器材室看到的病历里被撕掉的那一页。
第四块碎片:廖正远站在治疗室门口,脸白得像纸。他一把推开林泉,把十五岁的廖如玉从床上拉起来。廖如玉的眼睛还是红的,看着他父亲,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光团的碎片吞了一半,只听到后半截——“……你为什么要锁她?”廖正远的手在发抖。他抱起儿子,走出治疗室,把门重重摔上。然后他用自己的铜钥匙把负二层的门锁了。锁芯咬合的声音响了五下。
最后一块碎片:十五岁的廖如玉躺在自己家的床上,额头敷着冰毛巾。廖正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铁盒。他把铁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进廖如玉的手心里——那把铜钥匙。“等你长大了,拿这把钥匙去负二层。把门打开。里面有一个东西,是你放进去的。你要把它拿出来。”廖如玉的声音很哑:“我放了什么?”廖正远没有回答。他把铁盒合上,锁好,放在书架最上面。“你不记得的事,都在那个东西里面。”
碎片落进水里,湖面恢复了黑暗。光团还在,但比之前暗了一半,里面那个少年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和孟昀一模一样的颜色。他看着廖如玉,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孟昀听到了那句话——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和光团里那个少年完全同步的音色——“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钥匙是锁我的。”
廖如玉把手从光团里抽回来,手套的指尖部分被烧焦了,露出里面的皮肤。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和声音完全割裂。
“锁住它的不是廖家的符咒。是记忆。”
林泉站在光团旁边,白大褂上的裂缝被水汽浸透了,贴在肩上像一层蜕了一半的皮。“你终于明白了。你父亲封住它,用的不是符,是一个活人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有它附身的全过程——从它进入你体内,到它操控你做了什么,到它被你父亲强行抽离。那段记忆是你身上唯一能指认它的证据。所以它怕你,怕你想起来。怕到不惜让周德茂去偷钥匙,让陆鸣去藏钥匙,让你以为你永远打不开那道门。”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廖如玉面前,手指点在他胸口上,“它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我们中间。”
廖如玉抬起头。他看着林泉,然后把目光移开,转向光团,转向水面,转向孟昀和姜行远。
“我知道它在哪。它不在我们中间。”廖如玉侧过脸,看着林泉,“它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