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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普纽玛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门缝里的白绫还在往外淌血。暗红色的,沿着绫纹的走向蔓延,从门缝一直拖到走廊地面,又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三个人的脚下延伸。血的气味很淡,混杂着消毒酒精和旧纸的霉味,像这扇门后面藏着一间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病房。

姜行远蹲在地上,手按着那些从门缝里蜿蜒出来的因果线。暗红色的线缠绕在他的手指上、手腕上、小臂上,密密麻麻,像一丛寄生藤蔓找到了宿主。他试着把一根线从皮肤上扯下来,线绷直了,嵌进皮肤里,另一端连着门缝,扯不动。

“这些不是我的记忆。”他说,“但我每一根都认识。这根是周晚的——它在哭。这根是陆鸣的,它在发抖。这根是廖会长的父亲,它不让我碰。”他把手指张开,五根线分别缠在五根手指上,粗细不一,颜色深浅也不同。最粗的那根勒在他的无名指根部,颜色已经发黑,掐进肉里几乎看不见线本身,只有一道深红色的凹痕。

孟昀走过去,把那根涂过符水的食指靠近他手上的线。蓝光碰到线的瞬间,线突然活了一样地往回缩,但不是缩回门缝里——是沿着姜行远的手背往上爬,绕开她的符火,钻进他的袖口,贴在他的手臂内侧,像在躲避什么。

“它们在怕符火。”她说,把手指移开,“不是怕我。是怕符火里的东西。”

“符火里有东西?”姜行远抬起头。

“有。”廖如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没有回头,一只手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握着软剑,剑尖点地。他已经在门板上找了一圈,没有锁孔,没有把手,门缝边缘嵌着一条极细的铜边,铜边的颜色和那把铜钥匙一模一样。“她的符水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本书里的。”

孟昀想起来了。那本《符箓初解》是廖如玉给她的。廖如玉说那是学生会购入的资产。但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字被撕掉了,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被撕掉的那行字,很可能和负二层有关。

“你父亲写的书。”她说。

“他写了一半,另一半是林泉写的。1998年他们一起开的精神科,一起研究的东西就是符箓。”廖如玉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钥匙上的金色纹路在门边铜条的映照下突然亮了一下,“他把钥匙留给我,符箓留给你——不是偶然。他知道我们迟早会站在这扇门前。”

他把钥匙插入铜边的缝隙。不是插进锁孔,是缝隙本身——铜边自动裂开一道细口,刚好容纳钥匙的齿。钥匙转动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整扇门开始发光。不是冷白的月光,是那种从很深的水底透上来的、幽蓝偏绿的光,和湖边的夜晚一模一样。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楼梯,台阶不是水泥的,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水锈,每一级都淌着一层薄薄的水。水从台阶上往下流,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只是在不断地从石头内部往外渗。空气里全是湖水的味道——水草、淤泥、冷而腥的深水区才有的气味。

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台阶越宽,台阶之间的落差越来越大,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脚下不再是石板,是水面。不是淹没了地板的水,是完全的、看不到边缘的水面。水面很平静,不起波澜,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水中倒映着天空——不是天花板,是真正的夜空,有月亮,有星星,云在慢慢地移动。

湖底有星空。

孟昀抬起脚,鞋底离开水面的时候带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得很慢,一圈一圈地往外走,走了很远,撞到一根柱子才折回来。柱子从水底长出来,很高,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顶端消失在黑暗里。不止一根——水面上的柱子有四根,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形,柱身上刻满了符咒的纹路,纹路和符箓书上的笔法同源,苍老而坚韧。在四根柱子的正中间,悬着一个东西。

一团光。比周围的水面亮一个色调,散发着柔和的琥珀色光,悬浮在水面上方大概一臂的高度。光的中央是一个人形轮廓——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抱着小腿,头埋在膝盖之间,像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儿。人形的边缘在轻微地跳动,每一跳都和水面的涟漪同步。

孟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水面突然起了变化——不是涟漪,是一串泡泡从水底浮上来,经过她的脚踝,往光团的方向飘去。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姜行远。

“什么都没看到。”姜行远站在她身后,眯着眼往光团的方向看。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孟昀身边,离那团光只有几步的距离。他的脸被琥珀色的光照亮,暖棕色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浅褐色,倒映着光团里的人形。

“这个轮廓——不对。”

他的话没说完。水面突然猛烈地波动了一下,不是涟漪,是整片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撞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打在柱子上。四根柱子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柱身上的符咒纹路依次亮起,从水面往上烧,一行一行地点燃,像四道金色的火线同时往黑暗里爬。

光团里的人形动了。

不是伸开身体,是抽搐——像被电击了,四肢猛地弹开又蜷回去。孟昀看到那只手的轮廓,三节关节,比正常人长一倍,每节之间多了一个骨节。指甲是黑的。她认出来了——档案室外面从墙里伸出来抓纸的那只手。

“这不是周晚的记忆。”她说。

“不是。”姜行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但方向不对——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左边,是从光团的方向。她猛地回头,姜行远还在她右边,但他的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表情,那种茫然的、想要抓住什么的表情完全消失了。他盯着那团光,眼眶发红,但那是一种被强行灌进来一种过量情绪后、身体无法接纳的红。他突然跪倒,膝盖砸在水面上,水花溅到半空。

“第三段记忆。”他一手抓着前襟,拼命呼吸,“丢掉的那第三段——不是丢的。是它在留着。”

那团光里的人形开始往外伸展,不是舒展开,是被一根根极细的丝线从内部往外拉扯。无数的因果线从人形的表面延伸出来,每根线的另一端都连在水面上方悬着的东西——一个茧。和孟昀在湖边被拖进水里时包裹她的那只手茧很像,但更大更厚,几乎有半人高,悬在光团正上方,被无数根因果线吊着。茧还在蠕动。里面有人。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茧里传出来,发闷,像隔了很厚很厚的水层——

“水没到我腰的时候,我把丝带撕成两半。”

周晚。

廖如玉的剑尖猛地抬起。他对着光团上方——茧的正下方,有一个更小的人形,站着的,穿着白大褂,背对着他们。林泉的身影。他低着头,白大褂上还有刚才被拽走时留下的裂缝,但他站得很直。他停在周晚的茧前面,缓缓抬起头,声音清亮得和周围浓郁的黑暗显得割裂。

“它活了。”

话音刚落,悬在光团上方的大茧往下坠了一寸。所有吊着它的因果线同时绷紧,发出琴弦被拧断的声响。茧壁从内侧被一只惨白的手撕开了一条缝,女人撕开自己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