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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暗涌

折骨为臣

上游的泉眼,藏在赤勒川北岸一片桦树林深处。

说是泉眼,其实是个地缝,从岩石裂隙里汩汩涌出清冽的水,在地势低洼处积成个小潭,水色清可见底,能看见底下光滑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潭边生着一圈茂密的苔藓,绿得发黑,像给这潭水镶了道墨绿的边。

其木格带着沈知微,绕过两处被洪水冲垮的土坡,穿过一片被淤泥半埋的灌木丛,又拨开一道垂下的、湿漉漉的藤蔓,才找到这里。

沈知微盯着那潭水,看了很久,才哑声问:“这水……干净?”

“我试过。”其木格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仰头喝下,水珠顺着她下巴滑落,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没病,没死。”

沈知微学着她的样子,捧水喝了一口。很凉,带着淡淡的甜味,滑过干得发疼的喉咙,像久旱逢甘霖。他忍不住又喝了几口,直到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其木格递给他一个皮囊,“装满,带回去。”

沈知微接过皮囊,蹲在潭边,将皮囊口浸进水里,看着清澈的水流咕嘟咕嘟灌进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希望,也是恐惧。

“裴斩说,让你带着人去取水,”其木格低声说,眼睛盯着潭水,“不分北狄人还是梁人,见者有份。”

沈知微动作一顿:“他会同意的。”

“我信你。”其木格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但长生天告诉我,这条路,不好走。”

沈知微沉默。

他知道不好走。阿史那鹰不会眼睁睁看着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建立另一条“生路”。尤其这条“生路”,还不在他的控制之下。

但他没得选。

就像裴斩说的,饿着肚子等死的人可怕,饿着肚子却还抱着一线希望的人,更可怕。他们要做的,就是给那点希望。

“明天一早,”沈知微将灌满的皮囊塞好,站起身,“我带人来。你……能帮忙吗?”

其木格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好。”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知微就带着十几个梁人俘虏,挑着木桶,背着皮囊,悄悄出了草棚区。

他走得很小心,专挑没人走的僻静小路,避开巡逻的北狄兵。但走到一半,还是被人拦住了。

是阿史那逻。

他骑着那匹黑马,独眼里闪着冷光,身后跟着四个北狄兵,横在路中央,像一道铁闸。

“沈大人,”阿史那逻歪着头,嘴角扯出一个笑,“这么早,去哪儿啊?”

沈知微心里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回二王子,去河边打水。”

“打水?”阿史那逻挑眉,“东边不是有水洼吗?跑这么远?”

“水洼的水……不干净。”沈知微低头,“有人喝了,拉肚子。臣想找点干净的水,分给大伙儿。”

“哦?”阿史那逻翻身下马,走到沈知微面前,盯着他手里的木桶,忽然伸手,一把夺过一个俘虏肩上的扁担,掂了掂,又扔回去,嗤笑:

“沈大人倒是心善。不过——”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沈知微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梁人俘虏,声音冷了下来:

“不过,这赤勒川,是我们北狄的地盘。水,也是我们北狄的水。你想打水,问过本王子了吗?”

沈知微脸色一白。

“二王子,”他咬牙,“这些人……快渴死了。臣只是……”

“只是什么?”阿史那逻打断他,一脚踹翻一个木桶,桶里昨夜存的、用来掩人耳目的浑水哗啦洒了一地,在晨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沈知微,本王子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老老实实待着,本王子还能赏你一口吃的。再敢耍花样——”

他猛地抽出腰刀,刀尖抵在沈知微颈侧,冰凉的触感让沈知微浑身一颤。

“本王子不介意,拿你的血,祭刀。”

沈知微闭上眼,没动。

身后的梁人俘虏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晨风卷着泥腥,吹在每个人脸上,冷得像刀子。

僵持。

阿史那逻盯着沈知微,独眼里闪过杀意,但最终,他收了刀,啐了一口:

“滚!今天之内,不许出草棚区半步!再让本王看见你乱跑,剁了你的腿!”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盯着地上那滩洒掉的水,良久,才弯腰,扶起木桶,转身,带着人往回走。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消息传到裴斩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草棚后,用小刀削着一截木棍。

棍是昨夜里从洪水冲来的浮木里捡的,质地坚硬,削尖了,能当短矛用。他削得很仔细,刀刃刮过木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木屑簌簌落下,在脚边积了一小堆。

“阿史那逻拦了路,”其木格蹲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沈大人没去成。”

裴斩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

“接下来怎么办?”其木格问。

裴斩没立刻回答。他削完最后一刀,将木棍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看尖头,又用手指试了试锋利度,然后放下,抬眼看向其木格:

“泉眼那边,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阿姆知道,”其木格说,“她以前是采药的,赤勒川两岸的每一处泉眼,她都认得。”

“你阿姆……”裴斩顿了顿,“她还好吗?”

“洪水来的时候,她在高处,没事。”其木格垂下眼,“但她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

裴斩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皮囊,倒出最后一点“醒神草”粉末,递给其木格:

“这个,给她。每天太阳升起时,吃一小撮,能提神。”

其木格接过,攥在掌心,盯着裴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这些人,活下去。”裴斩盯着她,一字一句,“但阿史那逻不让。所以,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裴斩没回答,只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木屑,转身走进草棚。很快,他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是昨夜其木格给他的那个,里面还剩一个面饼,和那块肉干。

他将布包塞进其木格手里:

“这个,给你阿姆。”

其木格愣住。

“我不用……”

“拿着。”裴斩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决,“让你阿姆吃饱,才有力气,带别人去泉眼。”

其木格瞳孔微缩。

“你是想……”

“让那些还能走动的老人,女人,孩子,”裴斩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去。阿史那逻能拦沈知微,能拦那些梁人俘虏,但他能拦所有人吗?”

其木格浑身一颤。

“他拦不住。”裴斩替她回答,“因为他不敢。如果他把所有去取水的人都杀了,那剩下的人,会疯。会像一群饿疯了的狼,扑上去,把他撕碎。”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其木格,你要做的,就是告诉你阿姆,告诉她那些还能走动的老姐妹,让她们悄悄传话,传出去,说上游有干净的泉水,能救命。然后,带着她们,去取水。取回来,分给所有人,不分北狄人还是梁人,见者有份。”

其木格盯着他,很久,才缓缓点头:

“我懂了。”

她转身要走,裴斩叫住她。

“其木格。”

她停步,回头。

“小心点。”裴斩盯着她,一字一句,“别让阿史那逻的人,发现是你传的话。”

其木格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草原女子特有的、倔强的光:

“长生天会保佑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杂乱的草棚间。

裴斩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才弯腰,捡起地上那截削尖的木棍,攥在手里,转身走回草棚。

草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渐亮的晨光。

 

消息像野火,在草棚间悄无声息地蔓延。

起初只是几个老妇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然后嘀咕声变成了窃窃私语,窃窃私语变成了交头接耳。到了晌午,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上游有干净的泉水,能救命。

是北狄的采药婆婆说的,她认得路,愿意带人去。

但得悄悄去,不能声张,不能让人知道。

尤其,不能让二王子知道。

于是,午后,第一批人出发了。

是三个北狄老妇,两个梁人老妪,互相搀扶着,挎着破瓦罐,拎着旧皮囊,像一群觅食的蚂蚁,悄悄溜出草棚区,钻进桦树林。

没人拦她们。

巡逻的北狄兵看见了,皱了皱眉,但没管——几个老弱妇孺,能掀起什么浪?

一个时辰后,她们回来了。

瓦罐和皮囊里,装满了清冽的泉水。她们走到自己的草棚前,将水分给邻居,分给那些渴得嘴唇干裂的孩子,分给那些病得奄奄一息的老人。

“喝吧,干净的,能救命。”她们低声说,眼里闪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

有人喝了,有人没敢喝——怕有毒。但喝了的人,很快发现,这水真的干净,喝下去,喉咙不疼了,肚子不闹了,连精神都好了一些。

于是,第二批人出发了。

这次是十几个,有老人,有女人,有半大的孩子。他们走得更隐蔽,分成了几拨,从不同的方向钻进桦树林。

依然没人拦。

但消息,传到了阿史那逻耳朵里。

“什么?”他正在临时搭起的皮帐里喝酒,闻言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独眼里翻涌着暴戾,“谁让他们去的?!”

“是……是几个老婆子带的头……”跪在地上的北狄兵瑟瑟发抖,“属下……属下不敢拦……”

“废物!”阿史那逻一脚踹翻他,抽出腰刀,大步走出皮帐。

他走到草棚区中央,厉吼:

“所有人!集合!”

幸存者们被驱赶着,聚拢过来。他们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群受惊的羊,在阿史那逻凶戾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谁让你们去上游打水的?!”阿史那逻独眼扫过人群,声音像淬了冰,“说!”

没人敢应。

“不说?”阿史那逻冷笑,挥刀指向人群中一个北狄老妇——是第一批去取水的人之一,“你!出来!”

老妇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地:“二王子……老身……老身只是……”

“只是什么?”阿史那逻走到她面前,刀尖抵在她额头上,“谁让你去的?说!”

老妇哆嗦着,说不出来。

阿史那逻眼中杀意一闪,正要挥刀——

“是我。”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所有人扭头望去。

是其木格的阿姆。

那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背佝偻得厉害,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杖,颤巍巍走到人群前,抬头,看向阿史那逻,浑浊的老眼里,却没有半点惧色。

“是我带她们去的。”她重复,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阿史那逻盯着她,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暴怒:“老东西,你找死?”

“二王子要杀,就杀。”老妇拄着木杖,挺了挺佝偻的背,像一棵被风霜压弯、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老树,“但我得说,那水,是长生天赐的,能救命。二王子不让大伙儿喝,是想让大伙儿,都渴死吗?”

人群一阵骚动。

阿史那逻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杀人,想一刀砍了这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但他知道,不能。

杀了她,会激起民愤。这些饿疯了、渴疯了的人,会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扑上来,把他撕碎。

他强压下杀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水,本王子会发。用不着你多事。”

“那二王子,什么时候发?”老妇盯着他,寸步不让,“大伙儿已经渴了三天了。再不发,要死人了。”

阿史那逻死死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行,发。”他收刀入鞘,转身,对身后的北狄兵挥手,“去,把水洼里的水,分下去。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北狄兵应声而去。

老妇盯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只缓缓转身,拄着木杖,颤巍巍走回人群。所过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有感激,有担忧,有恐惧。

其木格从人群里挤出来,扶住阿姆,低声道:“阿姆,您不该……”

“不该什么?”老妇拍了拍她的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长生天赐的水,凭什么让他一个人霸着?他不给,我们自己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其木格,记住,狼要吃羊,羊得学会跑。跑不过,就得学会,一起顶。”

其木格眼眶一红,用力点头。

远处,阿史那逻站在皮帐前,盯着那对祖孙的背影,独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暴怒,杀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忽然觉得,这场洪水,冲垮的不只是王庭。

好像还冲垮了什么东西。

一些他以为,永远坚固的、不会改变的东西。

 

夜幕降临时,第一批去上游取水的人,又悄悄出发了。

这次人更多,有三十几个。他们像一群沉默的鬼,在夜色的掩护下,钻进桦树林,消失不见。

阿史那逻站在皮帐前,盯着那片黑黢黢的树林,独眼里闪着阴冷的光。

他知道,拦不住了。

这些人,已经尝到了干净的泉水,尝到了“希望”的滋味。再想用浑浊的水洼控制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除非,杀人。

杀一批,吓住剩下的。

但杀谁?

杀那些老弱妇孺?只会激起更大的民愤。

杀沈知微?他是大梁使臣,杀了他,大梁那边不好交代。

杀……

阿史那逻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裴斩的草棚。

掀开草帘,钻进去。

裴斩正躺在草堆上,闭着眼,像睡着了。阿史那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提起来,独眼死死盯着他:

“是你,对不对?”

裴斩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别给本王装傻!”阿史那逻厉喝,“那些老东西去取水,是你指使的,对不对?”

裴斩摇头,用生硬的北狄话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阿史那逻冷笑,松开手,将他掼在地上,靴子踩在他胸口,用力碾了碾,“阿史那奴,本王子警告你,别耍花样。否则,本王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裴斩被他踩得喘不过气,剧烈咳嗽,咳出满口的血腥味。但他没求饶,只睁着眼,茫然地看着阿史那逻,像一只听不懂人话的牲畜。

阿史那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你继续装。”他收回脚,弯腰,凑到裴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本王子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离开。

草帘落下。

裴斩躺在草堆上,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撑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盯着草帘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眼底最后一点茫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的、像万年冻土般的决绝。

他攥紧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阿史那逻靴底的泥腥,和胸口被踩碎的痛。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快,像错觉。

狼要吃羊,羊得学会跑。

跑不过,就得学会,一起顶。

其木格的阿姆,说得对。

他缓缓躺回去,闭上眼。

等着。

等这群羊,学会一起顶。

等这群狼,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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