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进入他大脑的瞬间,他的脚终于能动了。
蒲熠星冲过去,跪在地上,一只手伸到郭文韬的后脑勺下面,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他碰到郭文韬身体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感觉过的温度——不是凉的,但也不是暖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妙的温度。
“郭文韬,”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郭文韬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郭文韬没有反应。眼皮没有动,手指没有动,睫毛没有颤。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蒲熠星把脸凑到他鼻子前面才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气流。
蒲熠星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一个容易慌的人。他写悬疑小说,脑子里装过一百种杀人的方法,五百种犯罪的细节,一千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场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他编的,他可以冷静地安排每一个角色的死亡,因为他知道他们只是一行行的字。
但现在躺在他怀里的是真的。
郭文韬是真的。他的头发是真的,他的睫毛是真的,他苍白的嘴唇是真的,他微弱的呼吸是真的。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蒲熠星认识了一个月、每天在同一个客厅里坐着、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在同一个走廊里走来走去的人。
“郭文韬,”蒲熠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更紧了,“你别吓我。”
他试图把郭文韬扶起来,但郭文韬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不是重,是沉——那种失去意识的人特有的、像一袋沙子的沉。蒲熠星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勾住他的膝盖弯,用尽力气把他抱了起来。
郭文韬看着很瘦。蒲熠星一直觉得他很瘦,穿白衬衫的时候腰身空荡荡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画上去的线条。但抱起来的时候,蒲熠星发现他不是“轻”,他是“有分量的”——他的骨架在那里,肌肉在那里,骨和肉加在一起,是成年男人的重量。
蒲熠星抱着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
他想起一个说法——人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会比平时重。因为平时人会配合,会自己用力,会保持平衡。但失去意识的人不会,他就是一个完全的、百分之百的重量,压在抱着他的人身上。
蒲熠星心里那个叫“慌”的东西,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大片,像墨水掉进了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他抱着郭文韬冲出了房间。走廊很长,他跑得很快,拖鞋在地板上打滑,他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他跑过齐思钧的房间,跑过周峻纬的房间,跑过楼梯口。郭文韬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冰凉冰凉的。
他来不及换鞋。脚上还是拖鞋,踩着门槛跑出了大门。院子里那棵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沙沙响,阳光很亮,照在郭文韬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纸一样白。
蒲熠星把郭文韬放在后座,自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他发动了车,轮胎在车道上打了一个滑,发出尖锐的声音,然后车子冲了出去。
从南波湾到最近的医院,开车大概十五分钟。蒲熠星开了不到十分钟。
他闯了一个红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闯了红灯,他记得自己在红灯面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座上的郭文韬,然后踩下了油门。也许没有停,也许停了但没等绿灯,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方向盘在他手里,但车是被什么别的东西推着走的。
后座没有声音。郭文韬安静地躺着,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蒲熠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三次。第一次,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第二次,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第三次,他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蒲熠星以为他醒了,但他没有。
到了医院,蒲熠星把车停在急诊门口,拉开车门,把郭文韬从后座抱出来。
他冲进急诊大厅,看到护士,喊了一声:“他晕过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
他的声音是抖的。
蒲熠星的声音是抖的。他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那个抖,但他控制不住。
护士推来平车,蒲熠星把郭文韬放上去。郭文韬躺在平车上的样子,比他躺在房间地板上的样子更让人害怕——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光,他的脸也是白色的,整个人像是要被这些白色吞掉了。
护士推着平车往抢救室跑,蒲熠星跟在旁边跑。他跑的时候拖鞋差点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灰色的拖鞋,左脚的那只鞋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穿着睡衣一样的卫衣,踩着拖鞋,头发应该是乱的——他出门的时候没照镜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护士把郭文韬推进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蒲熠星站在走廊里,喘着粗气。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哭,不知道是从哪个房间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有人在说话,医生或者护士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听到那种职业性的、平稳的、不带感情的语调。
蒲熠星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又攥了一下。还是抖。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齐思钧的对话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打字:“文韬在医院,你们快来。”
他发了定位。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靠在墙上。墙壁很凉,透过卫衣的布料渗进他的后背,但他没有挪开。他需要那个凉。那个凉能让他觉得自己的皮肤还在,自己的身体还在,自己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走廊里的时间是不流动的,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板,抢救室那扇关着的门。
他看着那扇门,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
他推开门,看到郭文韬躺在地上的那个瞬间。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根白色的线。郭文韬的手伸向床的方向,手指张开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蒲熠星闭上眼睛。
他活了二十五年,写过十几本小说,编过几十个凶杀案,设计过上百次死法。他以为自己见过足够多的“可怕”,以为自己已经对“害怕”这个词免疫了。
但刚才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那不是害怕。
害怕是有对象的。害怕打雷,害怕黑暗,害怕密室里突然冲出来的NPC。但刚才那一刻,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不是怕郭文韬死了——他检查了呼吸,检查了心跳,他知道郭文韬还活着。
他怕的是“郭文韬有事”。
这个“有事”不是“死”,是比“死”更模糊、更庞大、更说不清楚的东西。是“他生病了但没人知道”,是“他疼了很久但从来不说”,是“他一个人躺在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是“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他怕的是这些。
他怕的是自己差点就没推开那扇门。
如果他今天没有八点就醒了呢?如果他醒了之后没有下楼吃饭呢?如果他吃完饭没有在客厅等郭文韬呢?如果他敲了一次门没人应就走了呢?如果他觉得“不要打扰他”就没有推门呢?
蒲熠星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很大的、亮得刺眼的方块。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从来没有。
写小说的时候没有,考试的时候没有,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搬到陌生城市的时候没有。所有那些他以为“很慌”的时刻,跟刚才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因为那些时刻,他怕的是自己。
现在他怕的是别人。
蒲熠星靠在墙上,手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在等抢救室的门打开。
他在等齐思钧他们来。
但他知道,不管谁来了,刚才那个瞬间——他推开门看到郭文韬躺在地上的那个瞬间——已经刻进他脑子里了。像刻字一样,一笔一划,很深,擦不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左脚那只,鞋面上的那道划痕,在白色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凌晨三点的厨房里,郭文韬坐在他对面,喝同一盒酸奶。郭文韬说“好”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那是不到六个小时之前的事。
六个小时之后,他在医院走廊里,等抢救室的门打开。
蒲熠星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他的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