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发市场的停车场比想象中满。
郭文韬开车绕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车位。他打了把方向,开始倒车入库。
蒲熠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车位线,职业病犯了。
“ze个位置有点窄哦,”他说,“要不要我下去给你指一下方位?”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继续倒车。
“不用~一把搞定。”
蒲熠星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承诺——虽然一把倒进这种窄车位确实需要技术——而是因为那个“不用”后面跟着的那个波浪号。
不用~
一把搞定~
蒲熠星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短路了。
他认识郭文韬半个月了。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句号结尾,简洁、干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现在这个人在他旁边说“不用~”,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他转头看郭文韬。郭文韬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平静、专注、无懈可击。方向盘打了半圈,车身稳稳地滑进了车位,分毫不差。
“到了。”郭文韬挂上P挡,拔了钥匙。
蒲熠星还沉浸在那个波浪号里没出来。
“你刚才说话是不是带了尾音?”
“什么尾音?”
“就是——‘不用~’那个。”
郭文韬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有的!你说了‘不用~’!”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周峻纬你听到了吗!”蒲熠星转头看后排。
周峻纬正在解安全带,表情非常平静。
“我什么都没听到。”他说。
蒲熠星看着这两个人,觉得他们串通好了。
“行,”他说,“你们就装。”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又补了一句:“我是怕现在不下去,待会儿下不去了。”
郭文韬关上车门,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下不去?”
“因为你停得太靠边了。”
“我停的标准。”
“标准到车门打不开那种标准?”
郭文韬沉默了一秒,绕到驾驶座那边,把车往前挪了十公分。
动作很流畅,表情很淡定。
但蒲熠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批发市场很大,货架高到天花板,灯管白晃晃的,照得整个空间像一个大号的仓库。三个人推了两辆购物车,蒲熠星推一辆,周峻纬推一辆,郭文韬走在前面看路。
“先买什么?”周峻纬问。
“内裤。”蒲熠星说。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自然到好像“内裤”是超市采购清单上的第一项。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转了个方向,往生活用品区走。
生活用品区在二楼最里面。蒲熠星走到内衣货架前面,发现这里的款式比想象中多——纯棉的、莫代尔的、冰丝的、平角的、三角的、还有那种号称“石墨烯抗菌”的。
他站在货架前面,陷入了选择困难。
“你要哪种?”周峻纬靠在货架上,双手插兜,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就——普通的就行。”
“普通的有好几种。”
蒲熠星看着货架上密密麻麻的包装,忽然觉得自己的悬疑小说逻辑思维能力在这个场景下完全失效了。
“黑色的。”郭文韬在旁边说。
蒲熠星转头看他。
郭文韬站在货架另一端,手里拿着一包黑色的内裤,看了一眼成分表,然后递过来。
“纯棉的,黑色,三条款。”
蒲熠星接过来,看了一眼。
“就ze个吧。”他说。
他拿着那包内裤往购物车里放的时候,注意到郭文韬自己也拿了一包。
黑色的。
同款。
蒲熠星把目光从购物车里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袜子。
三个人从生活用品区出来,郭文韬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半了,”他说,“分开行动吧。我去看米,你们两个买肉和菜。”
“行。”周峻纬点头。
郭文韬推着购物车走了。
蒲熠星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转头看周峻纬。
“他刚才说话是不是又带了波浪号?”
“什么波浪号?”
“‘十一点半了~’那个。”
周峻纬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表情非常正直。
“我没注意。”
“你这个人——”
“你不是要买肉吗?走。”
蒲熠星推着车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就装。”
肉品区在批发市场的最里面,一整排冷柜,从这头看不到那头。
周峻纬推着车走在前面,蒲熠星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冷柜前面停下来了。
“买什么?”蒲熠星问。
周峻纬看了一眼冷柜里的东西,想了两秒。
“大盘鸡,”他说,“买个整鸡。”
“你会做大盘鸡?”
“老齐会。”
蒲熠星看着他。
周峻纬面不改色地拿了一整只鸡,放进购物车里。
“那其他的呢?”蒲熠星问。
“排骨。”
周峻纬拿了两扇排骨。
“牛肉?”
“拿两块。”
周峻纬拿了两大块牛腩。
“五花肉?”
“拿一条。”
“一条够吗?拿两条吧。”
“行。”
蒲熠星又拿了一条五花肉。
两个人开始在肉品区疯狂扫货。鸡、鸭、鱼、排骨、牛腩、五花肉、里脊肉、羊肉片——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了起来。
“要不要买点猪蹄?”蒲熠星问。
“买。”
“鸡翅呢?”
“买。”
“你ze个‘买’字说得好像不用钱一样。”
“不是你让我买的吗?”
“我让你买,但没让你把整个冷柜搬回去。”
周峻纬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别搬啊。”
蒲熠星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发现里面已经堆得冒尖了。鸡翅压在排骨上面,五花肉靠在牛腩旁边,猪蹄在最上面摇摇欲坠。
“……是不是买太多了?”
“不多,”周峻纬说,“八个人呢。”
“八个人也吃不了ze么多肉。”
“吃不了冻起来,慢慢吃。”
蒲熠星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然后他又拿了两盒鸡腿。
两个人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从肉品区出来,在调料区找到了郭文韬。
郭文韬的购物车里很整齐——两袋大米、一袋面粉、一桶油、几包调料。东西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大米在左边,面粉在右边,油放在中间,像在列队。
他低头看了一眼蒲熠星和周峻纬推过来的购物车。
然后他沉默了。
蒲熠星站在购物车旁边,忽然有一种小学生被班主任检查作业的感觉。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我们买了鸡,想做大盘鸡。”
郭文韬看着购物车里堆得冒尖的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眼睛从鸡翅扫到排骨,从排骨扫到牛腩,从牛腩扫到五花肉,从五花肉扫到猪蹄,从猪蹄扫到鸡腿,从鸡腿扫到羊肉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蒲熠星和周峻纬。
“大盘鸡需要两只鸡吗?”
“……不需要。”周峻纬说。
“那排骨呢?”
“可以冻起来。”
“猪蹄?”
“补充胶原蛋白。”
郭文韬看着周峻纬,那个天生的微笑唇动了一下。
“那羊肉片呢~”
又是波浪号。
蒲熠星这次听得很清楚。
“羊肉片是涮火锅用的!”他说,“又不是一次吃完!”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
“五花肉两条~”
“ze个可以多做几顿!”蒲熠星说。
“里脊肉三块~”
“ze个——”
“鸡腿两盒~”
蒲熠星闭嘴了。
郭文韬推着自己的购物车,走到收银台前面。
“结账吧。”他说。
语气很平静。但蒲熠星发誓他听到了那个“吧”字后面藏着一个上扬的尾音。
收银员开始扫码。
嘀。嘀。嘀。
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快。
周峻纬站在旁边,表情平静。蒲熠星站在旁边,表情也很平静。两个人都很平静,像两个完全没有在担心结账金额的人。
“三百二十七。”收银员说。
蒲熠星松了一口气。
然后收银员继续扫码。
“四百五十八。”
还在扫。
“五百六十三。”
还在扫。
“六百八十一。”
蒲熠星看了一眼购物车,发现里面还有一半没扫完。
他转头看周峻纬。周峻纬在看天花板。
郭文韬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表情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七百四十二。”
“八百一十六。”
“九百零三。”
最后一个商品扫完了。
“总共九百零三元。”收银员说。
蒲熠星看了一眼自己的钱包。
郭文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动作很流畅,表情很平静。
但蒲熠星注意到他付款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那种——介于“我就知道”和“你们真行”之间的表情。
三个人拎着购物袋往停车场走。蒲熠星拎着两袋,周峻纬拎着三袋,郭文韬拎着米和油。
“那个钱,”蒲熠星说,“我转给你。”
“嗯。”郭文韬说。
“我也转。”周峻纬说。
“嗯。”
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在生气?”蒲熠星问。
“没有~”
蒲熠星脚步顿了一下。
波浪号。又是波浪号。
“你每次带波浪号的时候都是在说反话。”蒲熠星说。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我说话不带波浪号。”
“你刚才就带了!”
“没有。”
“有的!周峻纬你听到了吗!”
周峻纬拎着三袋肉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我什么都没听到。”
蒲熠星看着周峻纬的背影,又看了看郭文韬。
“你们两个,”他说,“绝对串通好了。”
郭文韬没说话,但那个天生的微笑唇弯了一下。
他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大米放在最里面,油靠右边,调料放在大米上面。然后他从蒲熠星手里接过购物袋,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沉默了一秒。
“五花肉放在下面,排骨放上面。”他说。
“为什么?”
“排骨要化冻,别压坏了。”
“哦。”
蒲熠星站在旁边,看着郭文韬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每一样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做数学题。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连摆东西的样子都很郭文韬。
理性、精准、有条不紊。
但那个“不用~”和“十一点半了~”和“大盘鸡需要两只鸡吗~”又很不郭文韬。
或者说——那是另一个郭文韬。只有在某些瞬间才会冒出来的、带着波浪号的郭文韬。
蒲熠星决定把ze个发现写进文档里。
后备箱关上了。
郭文韬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蒲熠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也系好安全带。
周峻纬坐在后排,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车子发动了。
郭文韬倒车出库,打了一把方向,车身稳稳地滑出了车位。
“你倒车技术确实可以。”蒲熠星说。
郭文韬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
“嗯~”
蒲熠星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波浪号。
他决定不再追问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批发市场一点点往后退。
购物袋在后备箱里沙沙作响。周峻纬在后排打字的声音很轻。郭文韬开车的姿势很标准,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
蒲熠星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那个“嗯~”的声音。
他嘴角翘了一下。
ze个人,真的是——
明明带了波浪号,非说自己不带。
明明在笑,非说自己没笑。
明明把购物车里的肉摆得整整齐齐,非说没有生气。
郭文韬啊郭文韬。
蒲熠星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ze个人,比悬疑小说还难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