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熠星的房间乱得很有章法。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评价。外人看了可能会觉得是垃圾场,但他自己知道每一本书、每一张稿纸、每一个外卖盒的摆放位置都有其内在逻辑——虽然这个逻辑大概只有他本人能理解。
此刻他正坐在电脑前,对着文档发呆了四十分钟。
不是卡文,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哪个都不想写。他在想昨天小说里那个凶手到底应该是邻居还是前夫,想郭文韬每天早上喝白水到底是什么毛病,想齐思钧今天中午做的红烧肉为什么比昨天的排骨还好吃——
然后他听见了音乐。
不是黄子弘凡平时在客厅里鬼哭狼嚎的那种。
是吉他声,旋律很流畅,有人在唱歌。声音不大,但隔音太差,从隔壁飘过来清清楚楚。
蒲熠星站起来,打开房门,声音更清楚了。是黄子弘凡在唱歌,唱的什么歌他没听过,但唱得确实还可以。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隔壁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黄子弘凡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把吉他,面前架着手机,正在录视频。石凯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
TIMO趴在石凯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风带走的不是你,是我没说完的那句——”黄子弘凡唱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不对不对,这个转音没转好,再来一遍。”
他重新弹了一遍前奏。
石凯在旁边说:“你这一句已经唱了八遍了。”
“八遍怎么了?八遍能唱好也行啊。”
“你昨天那句唱了二十遍也没唱好。”
“那是因为那句本来就难!”黄子弘凡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又不唱歌你懂什么?”
“我不懂,但我长了耳朵。”
“那你耳朵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
蒲熠星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拌嘴,犹豫要不要敲门。
TIMO先发现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尾巴摇得像电风扇,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一头撞在他腿上,仰着头傻笑。
“嘿,”蒲熠星低头摸了摸狗头,“你倒是挺热情。”
黄子弘凡转过头来,看见蒲熠星,眼睛一亮:“蒲哥!你来了!进来进来!”
蒲熠星推门进去,扫了一眼黄子弘凡的房间。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搞音乐的人的房间应该是乱糟糟的,铺满乐谱和电线,但实际上黄子弘凡的房间还挺整齐的——吉他靠在墙角,桌上摆着一个小型声卡和麦克风,几本乐谱摞在一起,床上铺着格子床单。
“你在录歌?”蒲熠星问。
“对,录一个翻唱,”黄子弘凡放下吉他,“B站要更新了,再不更新粉丝要取关了。”
“你B站多少粉丝?”
“十几万吧,”黄子弘凡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算多。”
十几万叫不算多?
蒲熠星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自己的书销量,觉得这个对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蒲哥你要不要也试试?”黄子弘凡突然说,“B站那种,发发视频什么的。”
“我?”蒲熠星愣了一下,“我能发啥子?”
“你写小说的啊!可以发读书分享,或者写作干货,肯定有人看。”
蒲熠星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但他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没内容,是懒。
“再说吧,”他说,“我懒得很。”
“你可以打游戏直播啊!”黄子弘凡越说越兴奋,“你不是打游戏很厉害吗?峻纬哥说的。”
周峻纬这个大嘴巴。
“一般般,”蒲熠星说,“就还好。”
“你别谦虚了,峻纬哥说你以前打比赛进过——”
“没有没有没有,”蒲熠星赶紧打断他,“那就是个小型比赛,不值一提。”
石凯靠在墙上,看着蒲熠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笑。
“不过,”蒲熠星想了想,觉得这个话题可以稍微延伸一下,“我确实认识上面的一些大神,有机会可以一起玩。”
“谁谁谁?”黄子弘凡凑过来。
“就——有个大神,玩狼人杀很厉害的,”蒲熠星说,“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
他没说名字,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说出来好像有点炫耀的意思。虽然他确实认识那个人,虽然那个人确实很厉害,但这种事自己说出来总觉得不太对。
黄子弘凡也没有追问,只是“哇”了一声:“那有机会一起玩啊!”
“行。”
蒲熠星说完这个字,觉得自己好像被黄子弘凡带跑偏了。他明明是下楼找吃的,怎么就被拉进房间聊上游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石凯。
石凯还是靠在墙上的那个姿势,双手插兜,表情淡淡的。TIMO在他脚边转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床底下,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它在干嘛?”蒲熠星问。
“找吃的,”石凯说,“它以为我包里装着零食。”
“你没装吗?”
“装了,但不是给它的。”
石凯从脚边拿起一个帆布袋,掏出一个透明包装袋,里面装着几个形状规整的、淡黄色的东西,看起来像饼干,但闻起来有一股肉香。
“这是什么?”蒲熠星接过来看了看。
“鸡肉燕麦饼干,”石凯说,“狗吃的。”
“……狗饼干?”
“对,宠物零食,”石凯的语气很平淡,“我店里做的。”
蒲熠星愣了一下:“你开店了?”
“嗯,宠物烘焙店,”石凯说,“专门做宠物蛋糕和零食。”
蒲熠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狗饼干,又看了看石凯。
这个每天穿一身黑、表情凶巴巴、说话像在吵架的人——开了一家宠物烘焙店?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石凯戴着粉色的围裙,在厨房里给狗蛋糕裱花。
不行,这个画面太违和了。
“你开这个店多久了?”蒲熠星问。
“一年多,”石凯说,“之前是在家自己做着玩,后来发现买的人挺多的,就租了个店面。”
“生意好吗?”
“还行,够活。”
石凯说“够活”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蒲熠星注意到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个人是在意的。
TIMO从床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拖鞋,疯狂摇头。
“放下。”石凯说。
TIMO继续摇头。
“我说放下。”
TIMO停下来,看了石凯一眼,然后叼着拖鞋跑到蒲熠星脚边,把拖鞋放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
蒲熠星低头看着拖鞋,又看了看TIMO。
“……它在干嘛?”
“它想用拖鞋跟你换吃的,”石凯立马说,“别给它。”
蒲熠星弯腰捡起拖鞋,TIMO立刻坐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舌头耷拉在外面,笑得像个傻子。
“我没有吃的啊,”蒲熠星说。
TIMO歪了一下头,好像没听懂。
“它听不懂中文,”石凯说,“但它听得懂‘吃的’这个词。”
“那怎么办?”
“你就别理它,它自己会走的。”
蒲熠星看着TIMO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三秒,然后看向石凯:“你那狗饼干,能给我一块吗?”
石凯看了他一眼:“你要干嘛?”
“给它吃啊。”
“你不能惯着它,”石凯说,“它就是用这招骗了所有人。”
“就一块。”
“……”
石凯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鸡肉燕麦饼干,扔给蒲熠星。
蒲熠星刚接住,TIMO就跟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腿上,鼻子凑到饼干上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走了,跑到角落里,趴下来,两只爪子抱着饼干,咔嚓咔嚓地啃。
那个声音听起来确实很脆。
“它好乖哦。”蒲熠星说。
“它不乖,”石凯说,“它就是会装。”
“那你还不是给它做了饼干。”
石凯没说话,但蒲熠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黄子弘凡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突然说:“石凯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
“闭嘴。”
“你看你对TIMO多好,每天给它做零食,还给它洗澡,还——”
“我说闭嘴。”
“好好好闭嘴闭嘴。”
黄子弘凡笑着闭上嘴,但表情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
蒲熠星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很有意思。石凯看起来凶巴巴的,但黄子弘凡一点都不怕他,该怼就怼,该笑就笑。石凯嘴上说“闭嘴”,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
有点像——
像一只炸毛的猫,和一只不怕猫的老鼠。
不,这个比喻不对。
更像一只看起来凶但实际上很怂的狗,和一个知道它怂所以不怕它的人。
TIMO吃完了饼干,跑回来,在蒲熠星脚边转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黄子弘凡腿间,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仰头傻笑。
“它又想要了。”黄子弘凡说。
“别给它。”石凯说。
“就一块嘛。”
“你已经给了两块了。”
“最后一块。”
“……不行。”
“你刚才也给蒲哥了。”
“那是——”
“那就是了嘛。”
黄子弘凡趁石凯还没说完,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饼干,飞快地塞给TIMO。
TIMO叼着饼干就跑,跑到角落里继续咔嚓咔嚓。
石凯深吸一口气,看着黄子弘凡,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你,”他说,“以后别养狗。”
“为什么?”
“因为你会把它宠上天。”
“那不是应该的吗?”黄子弘凡理直气壮地说,“狗就是用来宠的啊。”
石凯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啧”了一声,别过头去。
蒲熠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社交电池又耗尽了。
但这次不是那种“我想回房间一个人待着”的耗尽。
是那种“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他们闹也挺好”的耗尽。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在黄子弘凡的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他就站在那里,听黄子弘凡唱歌、看石凯训狗、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TIMO在他们三个人之间跑来跑去,像一只白色的毛球,把所有人都蹭了一遍。
蒲熠星坐在电脑前,看着满桌子的外卖盒和稿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房间确实有点乱。
不是“有章法的乱”。
就是乱。
他想了想,没有收拾,而是打开文档,打了一行字:
“黄子弘凡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音乐和肉包子的味道。石凯像一块石头,看起来硬邦邦的,但砸开之后里面是软的。TIMO是一条狗,但有时候比人还像人。”
他停下来,看了看这行字,觉得不太对。
太文艺了,不像他会说的话。
他删掉了,重新打:
“黄子弘凡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本来只是路过他的门口,结果被他拉进去聊了一个小时的人。石凯呢,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会给狗做鸡肉燕麦饼干。TIMO是个傻子,但傻子活得比较开心。”
他又看了看,觉得这版还行。
然后他加了一句:
“至于我——我就是个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但看着看着,好像也被拉进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听见隔壁传来黄子弘凡又开始唱歌的声音,然后是石凯的“你能不能小声点”,然后是TIMO的一声短叫。
蒲熠星笑了一下。
这群人,真的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