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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鳞绮月:临渊卷

院中,两道身影骤然分开,各自退开数步,一时僵持。

武拾光以枪尖点地,喘了口气,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团灰雾里传出一声闷笑,声音古怪:“这话,该我问你。”

闻疏桐见再无可看,转身便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一道劲风已直刺后心!

一道绯影比她转身更快,檀音如鬼魅般拦在她身后,双臂交叉向前一挡——

“铿”的一声锐响,竟是生生用腕上金钏抵住了枪尖。她被震得后退半步,脚下青砖顿时裂开几道细缝,却半步未让,声音里带了狼崽护食般的狠劲:

“谁敢动我主子!”

武拾光并未追击,他撤回长枪,目光沉沉地越过檀音,落在闻疏桐身上。

“闻姑娘,”他声音在夜色里又冷又硬,“这更深露重的,倒是好兴致。”

闻疏桐在檀音身后缓缓站定,珠帘纹丝不动。

“嗯,”她应得随意,仿佛方才那索命一枪只是错觉,“屋里闷,出来走走。”

闻疏桐无意多留,对檀音递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未出三步,一道阴冷劲风已自身后疾射而来,直指她后颈。

闻疏桐与檀音几乎是同时向两侧闪开,那劲风擦着闻疏桐耳边掠过,钉入一旁树干,竟是枚泛着青光的袖箭。

偷袭之人毫不停歇,第二箭、第三箭接连破空而至,封住她二人去路。

闻疏桐俯身避过一道寒芒,声音已沉了下去:

“檀音,动手。”

武拾光见状,低喝一声,提枪便朝那灰影刺去。岂料对方不闪不避,反手一探竟精准攥住枪头,顺势一带,另一只手已曲指成爪,直掏他心口!

眼看那指爪已触及衣襟,斜里忽然伸来一只手,攥住武拾光肩头衣物,猛地将他向后掼去。

武拾光被掼得连退数步,方才站稳,那致命一爪只在他前襟留下三道焦黑的破口。

闻疏桐看也未看他,只盯着前方再度聚拢的灰影,声音里透出清晰的不耐:

“功夫不行,就老实待着。”她手腕一翻,指间已多了一枚青黑色的铜钱,“少来添乱。”

雾妄言在灰雾中低笑一声:“自顾不暇,还管旁人死活。”

闻疏桐眼神一沉:“檀音,回来!”

檀音身形一晃,化作绯色流光,眨眼间已归于闻疏桐怀中,仍是那把木色沉暗的琵琶。

闻疏桐托住琵琶,指尖虚悬在弦上,目光冷冷扫过。

“诸位,静神。”

她屈指,拨了第一根弦。

“铮——!”

一声裂帛般的锐响骤然撕开夜色,那声音尖利刺耳,全无乐音,只如铁刮瓷,直钻脑髓

灰雾中登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嚎,雾气疯狂翻卷收缩,最终凝成一团不断扭曲涨缩的黑影,黑影表面凹凸不平,似有无数张痛苦人脸欲要挣脱而出

那黑影猛地转向闻疏桐,声音嘶哑狂怒:“你是何人?!敢坏我大事!”

闻疏桐按住犹在震颤的琴弦,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无波:

“这话,该我问你。你隐于此地,目的何在?”

那黑影剧烈地颤动着,声音像是碎瓷刮过砖石,字字渗着血气:

“玉崇明……那老匹夫!他看中我娘子,便设计害我入狱,夺我妻女……我那年仅六岁的女儿哭喊着拦他车驾,被他的马……活活踩死了!”

黑影的轮廓猛地扭曲了一下。

“我娘子当夜就投了井……那老贼还不罢休,将我提出牢狱,砍去四肢,剜眼割舌,塞进酒坛……就埋在、就埋在这后院的梅树底下!”

他嘶嚎着,那声音已不成人声:

“我在此地熬了七年……七年!每日听着他高朋满座,儿孙满堂……今日他女儿大婚,我怎能不来贺喜?!我怎能不叫他……断子绝孙?!”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梅树方向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土气息

寄灵在一旁低声问了句:“你……莫非是白日里跑掉的那只狐狸?”

闻疏桐头也未回,只反手朝他一指,一点微光没入他眉心。寄灵张了张嘴,再发不出任何声响。

“蠢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狐妖借形,怨煞聚恨,风马牛不相及。”

说罢,她不再看旁人,只望向那团黑影。

“你若所言非虚,这便不是阳间该断的官司。”

她并指在身前虚虚一划,指尖过处,一道幽暗符印凭空凝结,随即低喝:“引渡司,来见。”

符印光华一绽即收,庭中阴风骤起。一道身着皂衣、面容模糊的身影自虚空中踏出,朝闻疏桐躬身行礼。

“巡使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闻疏桐侧身,让出身后黑影。

“此地有百年怨煞,状告玉崇明杀其妻女,残其身,囚其魂于梅树下七载,怨气已冲阴阳界”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带回司中,依律详查,呈报判官”

玉笙帷不知何时已醒,独自倚在门边,面色苍白如纸。方才那些话,她已听了大半。

此刻见那黑影扑来,她竟也未躲,只颤声重复:“不……不会的……我爹爹不是那样的人……”

黑影厉笑,怨气冲天:“你的命,今日便替他还来吧!”

闻疏桐眼底寒光一闪,右手并指自琵琶弦上急速抹过,左手掐诀如莲,唇间咒言冰冷迸出:

“魂归魂,土归土,业障缠身,自有冥府——镇!”

最后一个“镇”字出口的刹那,她指尖在最高那根弦上猛地一叩。

“咚——!”

一声沉闷如古钟的嗡鸣轰然荡开,不带杀伐之气,却厚重如岳,直直压向那团扑至半途的怨煞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