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橘王朝

心肺复苏课的课间，教室里还弥漫着刚练完按压的轻微燥热。假人模型静静躺在教室角落，橡胶皮肤泛着淡白，耳边还隐约残留着口令节奏——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频率每分钟100到120次。我额角沾了点薄汗，手肘支在桌面，趁着短暂休息低头点开手机，上一秒还在反复回想操作要点，下一秒，便落进了和他的对话框里。

他不知怎的，话题忽然拐到了王嘉尔身上，还顺手发来一张照片，语气轻松得很。

“哈哈，嘉尔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很有进攻性的长相啊。”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又想起刚在课堂上用力规范操作的自己，忍不住飞快敲字反驳。

“这张脸，还不强？”

“进攻性是气场和压制力，我觉得嘉尔是阳光大男孩型的。”

他总有自己一套清晰的看法。我看着这句话，也认真起来，把心底对“慕强”的理解一点点打出来——长相与性格的反差，刻在骨子里的上进心，身上有我看得见、抓得住的闪光点，这些才是真正让我心动的强大。

“就是要有反差的，长相和性格，然后上进心，身上有我看得到闪光点，这才是我的慕强。”

消息发出去没过多久，他的回复却让教室里刚刚散去的紧绷感，又悄悄沉了回来。

“基本跟我女朋友跟我分开的理由全部对上了，我是一点都没对上这些点。”

我心轻轻一滞，指尖顿在屏幕上。

“啥对上了。”

“对我的要求以及择偶理念。”

他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像在翻一段早已尘封的旧账，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不能异地，不论什么情况优先哄她（回避型直接pass），要有上进心，要对她好，要有腹肌。”

“和你的要求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有点心疼。

刚上完心肺复苏课，我比谁都清楚，一个人被压抑、被否定、被过高要求时，有多像喘不上气一样难受。他明明有反差，有规划，说学习就列满计划一条条执行，可在他自己嘴里，却只剩下“没达标”的自我否定。

“那跟你一样，恃宠而骄了。”

“我哪敢啊！光是确定自己是个普通人还没废掉就得花很长时间了。”

“我记得我本性要强，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成了一种过度防御。”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说多少安慰的话才合适。

刚练完一轮胸外按压的手臂还有点发酸，我看着屏幕，只轻轻敲了两个字：

“你看吧。”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连周围同学讨论操作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我正想着怎么把这份沉下去的情绪轻轻托起来，他忽然发过来一张表情包。

是蜷缩成一团、蔫蔫小小的黄瓜鱼。

我一眼就懂了。

这是我们之间才有的默契——不用文字说难过，不用开口讲委屈，只要这条缩起来的黄瓜鱼一出现，就代表他此刻情绪低落、有点闷、有点提不起劲。

原本因为心肺训练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忽然就软了下来。

这条小小的、不起眼的鱼，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头一软。

“哇这条鱼，我觉得以后得我用了。”

“为什么要抢我的黄瓜鱼。”他语气里带着点假装生气的委屈。

“我都说了，威风减了，这个表情好啦。”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以后我不开心了也发，你不开心了也发，这条鱼是我们俩专属的情绪救生符，就像我刚学的心肺复苏一样，能把彼此从低落里拉回来。

“难道你要叫我大王？”

他顺着我的话逗我。

教室里还有人在对着模型比划手势，有人在核对按压姿势，我盯着屏幕，忽然就不想再端着平日里那副强势模样，软乎乎地拖长音调打了两个字：

“大~王”

“怎么感觉好刺挠。”

他回得别扭又害羞，和他那张气场十足的照片反差得要命。

我忍不住弯了弯眼，给他冠上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称呼。

“🍊大王”

像是按下了某个奇妙的开关，刚才还沉在低落里的气氛，瞬间被一个荒诞又甜蜜的小剧场取代。

“今年的贡橘怎么还没到？”

他立刻入戏，摆出一副君王架子。

“大王要吃自己吗？”我逗他。

“那是我的爱妃。”

“所以贡橘是选妃进宫啊。”

“你不是不让我吃自己吗，那我就只能吃别的橘了。”

“你好吓人，吃爱妃。”

“美橘就留着，丑橘甜就吃掉~”

我顺着他的家乡打趣：“山西该吃酸的。”

“不我爱吃甜的，我们橘橘王朝以甜为美。”

“美橘甜都留下来了，丑橘肯定是酸的啊！那你要吃就说酸的。”

“吃的和观赏的那标准不一样嘛哈哈我的王朝我做主。”

“贡橘在哪里？快呈上来。”

我一连串丢过去六个橘子表情。

“🍊🍊🍊🍊🍊🍊”

“六胞胎？”

“那怎么叶叶、皮皮的成色形状都一样呢，该不会都是一棵树上的果果来蒙我的吧。”

我连忙翻出丑橘照片，一本正经递上：

“您的丑橘妃到了。”

“这批可爱，我喜欢，他们留下，其他橘可以下去了。”

“那您得吃掉，毕竟你说的，丑橘吃掉。”我抓着他之前的话故意刁难。

“不，纳入后宫，前面那一批吃掉。”

“入宫赐牌封号。”

“烹饪。”

“不用那么麻烦，吃橘子直接剥皮就好了。”

看着最后一句，我趴在桌上轻轻笑出声。

旁边同学还在讨论等会儿要不要再练一组按压，我却在满室专业严肃的氛围里，偷偷拥有了一整个只属于我们的、甜得发暖的橘橘王朝。

那条蜷缩的黄瓜鱼早已被淹没在一连串玩笑里，可我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低落，已经被这场幼稚又温柔的打闹，悄悄救了回来。

就像一次精准及时的心肺复苏，把情绪从低沉里，稳稳按回了明亮轻快的节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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