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盛砚迟准时到楼下。
季闪闪换了身干净衣服,牵着拖把下楼。
盛砚迟还是开那辆黑色SUV,见她过来,下车帮她开门。
“先去西郊看地,还是先去医院?”他问。
季闪闪愣住:“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医院?”
“陆驰给我打电话了,”盛砚迟发动车子,“他说他爸在医院,林国雄的人盯着,让我陪你一起去,安全点。”
“……他什么时候有你电话的?”
“比赛那天,交换的。”盛砚迟打了把方向,“他说他欠你的,还不了,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季闪闪不说话了,看向窗外。
车子开往市人民医院,路上有点堵。
盛砚迟打开广播,电台在放老歌,声音很低。
“那个U盘,”季闪闪突然开口,“陆驰给了我一个,里面有林国雄行贿的证据。”
盛砚迟看了她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当护身符。”季闪闪说,“但如果林国雄再动我身边的人,我就公开。”
“公开了,你自己也会有危险。”
“我知道。”季闪闪扯了扯嘴角,“但我妈说过,做人不能总想着自己安全。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盛砚迟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陪你。”他说。
季闪闪手指一颤,但没躲。
“嗯。”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好,两人一狗下车。
拖把脚好了大半,走路基本正常了,但季闪闪还是牵着它,怕它乱跑。
神经内科在住院部七楼,他们坐电梯上去。
307病房是三人间,最里面那张床,躺着一个瘦得脱相的老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半闭着。
陆驰坐在床边,正在给他爸擦脸。
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叔叔。”季闪闪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陆驰爸爸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盛砚迟,最后落在拖把身上。
“狗……”他声音很哑,“不能进医院……”
“它是治疗犬,”盛砚迟面不改色,“有证的。”
季闪闪看了他一眼,盛砚迟对她眨了下眼。
陆驰爸爸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好像又睡了。
陆驰给他们搬了凳子,三人坐下。
拖把乖乖趴在地上,不叫不闹。
“林国雄的人刚才来过,”陆驰压低声音,“在门口转了一圈,看见你们在,又走了。”
“说了什么吗?”
“没说话,就盯着看。”陆驰说,“但我看见他们拍了照片,估计是发给林国雄了。”
季闪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陆驰手里。
“这个,你收着。”
陆驰愣住:“为什么给我?不是说好你拿着——”
“你比我更需要它。”季闪闪说,“这是你爸的护身符,你拿着,林国雄才不敢动他。我那儿有备份,不用担心。”
陆驰盯着手里的U盘,手指收紧。
“闪闪……”
“别废话,”季闪闪站起来,“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叔叔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她转身往外走,盛砚迟跟上去。拖把也站起来,摇着尾巴跟上。
走到门口,陆驰突然喊她:“闪闪!”
季闪闪回头。
陆驰看着她,眼睛很红,但没哭。
“谢谢。”
季闪闪摆摆手,走了。
走廊里,盛砚迟低声说:“你其实没备份,对吧?”
“嗯。”
“为什么给他?”
“因为那是他爸的命。”季闪闪说,“我妈的命没了,我不想再看见别人没命。”
盛砚迟看着她,眼神很深。
“季闪闪,”他说,“你有时候,傻得让人心疼。”
季闪闪耳朵一热。
“要你管。”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
在四楼停了一下,门开,外面站着两个人。
穿黑西装,戴墨镜,是林国雄的保镖。
看见季闪闪,两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走进电梯,站在他们身后。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
季闪闪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握紧牵引绳,拖把感受到她的紧张,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盛砚迟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她和保镖之间。
电梯到一楼,门开。盛砚迟拉着季闪闪快步走出去,保镖也跟了出来,但没靠近,只是远远跟着。
走到停车场,盛砚迟拉开车门,让她和拖把先上车。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医院。
后视镜里,那两个保镖站在医院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车消失。
“被盯上了。”盛砚迟说。
“嗯。”
“怕吗?”
“怕。”季闪闪老实说,“但怕也得做。”
盛砚迟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
“行,”他说,“那咱们先去西郊看地。看完地,吃火锅。我请客,庆祝你初赛夺冠,和……活着从医院出来。”
季闪闪也笑了。
“好。”
车子开出城区,上了环城路。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空气也清新起来。拖把扒着车窗往外看,兴奋地“汪”了一声。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一片荒地前。
确实很大,至少十亩,中间有栋两层的红砖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结构完好。
院子用铁丝网围着,里面长满了荒草,但能看出以前是养过动物的,有废弃的狗舍和食槽。
“这是我朋友的农场,后来不干了,地一直空着。”盛砚迟下车,打开院门,“你看看,合适的话,一年五万,他租给你。”
季闪闪走进去,踩在及膝的荒草里。房子虽然旧,但水电齐全,稍微修整就能住。
院子足够大,能分成活动区和休息区。后面的山坡还能让狗跑。
“合适。”她说,“但一年五万,我租不起。”
“分期,一个月四千,押一付一。”盛砚迟说,“我跟他说好了,你同意的话,下午就能签合同。”
季静静转头看他。
“盛砚迟,”她说,“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盛砚迟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
“算是吧。你比赛前,我就跟我朋友打过招呼了。这地方,适合养狗,也适合……躲人。”
季闪闪明白了。这里偏僻,林国雄的人想找过来不容易。就算找来了,这么大的地方,也容易藏。
“谢谢。”她说。
“又说谢。”
“这次是真心的。”
盛砚迟没接话,只是从车里拿出两份合同,递给她。
“看看,没问题就签。”
季闪闪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合同很正规,租金、租期、权利义务都写得很清楚。甲方是盛砚迟的朋友,叫陈默,乙方是她。
她签了字。
盛砚迟也签了,然后收起一份,另一份给她。
“好了,”他说,“现在,这是你的地盘了。想怎么折腾,随你。”
季闪闪站在荒草里,看着眼前的红砖房,和远处起伏的山坡。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
妈,你看见了吗?我有自己的地方了。能养狗,能救人,能……活下去。
拖把在草地里打滚,沾了一身草屑,然后跑过来,蹭她的腿。
“汪!”
季闪闪蹲下,抱住它。
“拖把,咱们有家了。”
拖把舔她的脸,舔了一脸口水。
盛砚迟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扬起。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季闪闪蹲在荒草里,抱着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了照片很久,然后,很轻地,按了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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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一狗在市区找了家火锅店。很吵,热气腾腾,但季闪闪觉得,这是她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盛砚迟点了全辣锅,涮毛肚、黄喉、鸭肠。季静静吃得满头大汗,但停不下来。拖把趴在桌子底下,啃着盛砚迟偷偷给它的肉。
“接下来什么打算?”盛砚迟问。
“先把老陈和狗接过来,”季闪闪说,“然后修房子,搭狗舍,买物资。等一切弄好了,再慢慢收留别的流浪狗。”
“钱够吗?”
“奖金还剩五万,前期够了。后期……我打算开个宠物美容店,就在市区,赚了钱养狗场。”季闪闪喝了口可乐,“店名我都想好了,叫‘快准狠’。”
“快准狠?”
“嗯,”季闪闪说,“快,是给狗剪毛要快,不折腾它们。准,是每一刀都要准,不伤着它们。狠,是对伤害它们的人狠,不手软。”
盛砚迟看着她,眼神在火锅的热气里有些模糊。
“好名字。”他说。
“你呢?”季闪闪问,“医院怎么样了?林国雄没找你麻烦吧?”
“暂时没有。但他停了医院的赞助,几个合作商也打了退堂鼓。”盛砚迟语气很淡,“不过没事,医院是我自己的,不靠他。赞助没了,我少进点设备。合作商走了,我找新的。”
“需要帮忙吗?”
“不用。”盛砚迟给她夹了片毛肚,“你顾好你自己就行。林国雄现在主要盯着你,我这边,他暂时顾不上。”
季闪闪低头吃毛肚,辣得直吸气,但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盛砚迟送她回家。车子开到城中村路口,她下车,牵着拖把。
“明天我找人来修房子,”盛砚迟说,“你先别过去,等我电话。”
“好。”
“还有,”盛砚迟看着她,“陆驰给的那个U盘,你备份一份,发我邮箱。万一出事,我还能兜着。”
季闪闪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没备份?”
“猜的。”盛砚迟说,“你那种表情,一看就是全给出去了。”
季闪闪:“……”
“发我邮箱,”盛砚迟重复一遍,“密码是我手机尾号加你生日。”
他说完,关上车窗,开走了。
季闪闪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手机尾号加她生日?
他什么时候知道她生日的?
她摇摇头,牵着拖把上楼。开门,开灯,开电脑。把U盘插上,复制文件,压缩,加密,发到盛砚迟的邮箱。
收件人:sheng_yanchi@163.com
主题:备份
正文:密码你猜。
发送。
她合上电脑,倒在床上。拖把跳上来,趴在她身边。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奖金,狗场,医院,火锅,U盘,盛砚迟……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心里,是满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盛砚迟的短信。
“收到了。早点睡,明天见。”
她回:“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她摸到脖子上的耳机,戴上。
滋啦。
很轻的电流声,然后,是妈的声音。
很模糊,但很温柔:
“闪闪,要好好的。”
三十秒,断了。
季闪闪摘下耳机,抱在怀里。
“妈,”她小声说,“我好像……遇到很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