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诗情画意的“撒盐空中差可拟”,也不是温柔的“未若柳絮因风起”。是粗暴的、蛮横的、像是要把整个荒野都埋起来的鹅毛大雪。
林墨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才走了不到半小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风虽然停了,但寒冷像无数根细针,从衣服的每一个缝隙往里钻。
他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一团一团地散开。
体力消耗得很快。
这具身体——或者说这个灵魂构成的身体——和生前差不多。一米七八的个子,偏瘦,长期缺乏锻炼。大学体测跑一千米,每次都是踩着及格线过。
现在要在齐踝深的雪里跋涉,简直是要命。
但他不能停。
得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最好是山洞,或者岩石的凹陷处,哪怕是一处背风的高地也行。否则到了晚上,温度再降,他可能会冻死在这里。
背包里只有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水省着喝,应该能撑两天。饼干更少,一天的量都不够。
七天。
他得在找到稳定水源和食物来源之前,先活过第一个晚上。
林墨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雪幕看向远方。荒野一望无际,除了雪还是雪。远处那些黑色的山脊,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看起来很远。
至少十几公里。
以他现在的速度和体力,天黑前肯定走不到。
他得就近找个地方。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墨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刺痛喉咙。脸冻得发麻,手指也僵硬得不听使唤。
不行了。
他停下来,靠在一处半人高的岩石上休息。岩石勉强能挡一点风,但雪还是从四面八方卷过来。
他摘下背包,取出那瓶水,小心地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
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像刀割。
但确实缓解了一些干渴。
他拧紧瓶盖,把水收好。饼干现在不能吃,得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面巨大的光幕还在,悬浮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上面滚动着各国参赛者的画面和实时数据。
他找到“龙国”那一栏。
【龙国参赛者:林墨】
【当前状态:轻度失温,体力消耗中】
【存活天数:1】
【能力使用次数:1】
【当前排名:23】
排名从刚才的19掉到了23。有几个人超过了他,大概是在荒野中找到了更好的开局位置,或者能力更适合生存。
林墨移开视线,看向其他国家的画面。
左上角一个小画面里,一个白人壮汉正徒手撕开一头野狼的喉咙。那人浑身肌肉虬结,身上有淡淡的红光缠绕——应该是某种增强体质的能力。画面标注:【米国参赛者:杰克·威尔逊,能力:狂暴,排名:3】
右上角,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东女人跪在沙地上祈祷。她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小片绿洲,有泉水涌出,几株椰枣树迅速生长。【沙国参赛者:阿伊莎,能力:祈雨,排名:7】
中间偏下的画面里,一个日本青年正用一把太刀劈砍着什么。动作很快,刀光闪烁。【日本参赛者:佐藤健一,能力:剑术精通,排名:12】
各种各样的能力。
各种各样的开局。
林墨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的“吟诗”能力评级是A,不算低,但显然不是最适合野外生存的那一类。
那些有直接战斗能力、或者能变出食物水源的能力,在前期优势很大。
但他也有他的优势。
诗,太多了。
几千年的积累,浩如烟海。只要用得对,用得巧,未必就比那些直来直去的能力差。
问题是怎么用。
刚才那句“北风卷地白草折”,效果出乎意料地强。直接改变了局部天气,制造了一场大雪。
但消耗也很大。
林墨现在感觉脑子里有点空,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的那种疲惫。这应该就是系统说的“精神力消耗”。
他不能随便用。
每一次吟诗,都得用在刀刃上。
休息了大概五分钟,林墨重新背好背包,准备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雪落的声音。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北方。
雪幕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黑点,在漫天的白色中很不显眼。但很快,黑点变大,轮廓逐渐清晰。
是一辆车。
一辆深绿色的、车顶上架着机枪的军用越野车。
车开得不快,在雪地里颠簸前行,但确实在朝他这边来。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
这荒野里还有别人?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是国运游戏,每个参赛者都是单独投放,不可能一开始就遇到其他参赛者。
那这车是哪来的?
原住民?NPC?还是游戏设置的障碍?
他迅速躲到岩石后面,蹲下身子,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
车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车身上的涂装了——不是任何一个现代国家的标志,而是一个黑色的、像鹰又像龙的抽象图案。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车顶上那挺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是真的。
能杀人的那种。
越野车在距离他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引擎没熄火,低沉的轰鸣在雪原上传出很远。
车门开了。
两个人跳下来。
都穿着深灰色的制服,外面套着防弹背心,手里端着步枪。脸上戴着防毒面具一样的面罩,只露出眼睛。
他们一下车就左右分开,持枪警戒,动作熟练而警惕。
接着,第三个人下车。
这人没戴面罩,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穿着皮夹克,没持枪,但腰上别着一把手枪和两把匕首。
疤脸男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林墨藏身的岩石,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
“检查周边。”疤脸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老大说了,这附近可能有‘货’。”
“是,头儿。”两个持枪的手下应了一声,开始以车为中心,向外围搜索。
林墨屏住呼吸,把身子往岩石后缩了缩。
“货”?
什么货?
这游戏还有这种设定?荒野匪徒?掠夺者?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硬拼肯定不行。对方三个人,有枪,有车,看起来经验丰富。他只有一把匕首,和几句诗。
跑?
雪地里,他跑不过车。而且一跑就会暴露。
只能藏。
希望他们搜不到这边,或者搜得不仔细。
一个持枪匪徒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林墨能看见那人防毒面具上凝结的白霜,能看见步枪枪身上磨损的痕迹。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在步枪面前跟玩具差不多。
匪徒在距离岩石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准备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
“叽叽!”
一声尖锐的叫声,从岩石另一侧传来。
一只灰褐色的、长得像土拨鼠但更大一些的生物,从雪地里钻出来,惊慌失措地朝远处跑去。
匪徒瞬间转身,枪口对准那只动物。
但他没开枪,只是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冲着对讲机说:“没事,一只雪鼠。”
疤脸男在那边回了一句:“继续搜。”
匪徒转身,继续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墨松了半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他还躲在岩石后,听着匪徒的脚步声渐远。
然后他听见疤脸男的声音:
“这雪下得邪门。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下这么大。”
“气象武器?”一个手下说。
“不像。”疤脸男说,“更像是……‘那些家伙’搞的鬼。”
“异能者?”
“可能。总之小心点。老大要的‘货’可能就在附近,别阴沟里翻船。”
对话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
林墨听着,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推测。
这个世界,不只是荒野求生这么简单。有原住民势力,有武装组织,有“货”(不知道是什么),还有“异能者”的传闻。
他刚才引发的这场雪,被这些人误认为是异能者所为。
这倒是件好事——至少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太放肆地搜索。
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得离开这儿。
等那三个人搜完这片区域,开车离开,他再出来,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还在下。
林墨的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他不敢动,怕发出声音。只能咬牙忍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三个匪徒陆续回到车边。
“头儿,东边没有。”
“西边也没有。”
疤脸男皱眉:“奇怪,雷达显示就在这附近……”
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面有屏幕,闪着绿光。他摆弄了几下,摇摇头:“信号又消失了。妈的,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
“撤吧,头儿。雪越来越大了,再待下去车可能陷住。”
疤脸男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白茫茫的雪原,啐了一口:“走。明天再来。”
三人上车。
引擎轰鸣,越野车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林墨又等了五分钟,确认车真的走了,才从岩石后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差点摔倒。
他扶着岩石,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然后看向越野车消失的方向。
这些人明天还会来。
而且他们有什么“雷达”,能探测到“货”的信号。
“货”到底是什么?
跟他有没有关系?
林墨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他最好离这东西远点。
至少在他有自保能力之前。
他背好背包,选了和越野车相反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雪更深了。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色明显暗了下来。不是天黑,而是雪云太厚,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
荒野开始变得昏暗。
温度还在下降。
林墨估计现在至少有零下十度。他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根本挡不住这种寒冷。手脚已经完全麻木,脸上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得生火。
得找个能挡风雪的地方。
得活过今晚。
他环顾四周,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大约两百米外,有一处岩石堆。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相互依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勉强能算是个“山洞”。
就那里了。
林墨咬紧牙关,朝着岩石堆走去。
两百米,在平时也就两三分钟的路。但在齐膝深的雪里,他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终于到了。
岩石堆形成的凹陷大约两米深,一米多宽,高度刚好够他弯腰进去。里面没有雪,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和碎石。
总算有个能躲的地方。
林墨钻进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累。
冷。
饿。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休息了几分钟,他挣扎着站起来,开始收集柴火。岩石堆周围有一些低矮的灌木,虽然被雪覆盖,但枝条还是干的。他折了一些,又找到几块被风吹来的枯树枝。
抱着一捧柴火回到“山洞”,林墨开始尝试生火。
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
只有一把匕首。
他试了试钻木取火——以前在书上看过,但从来没实践过。冻僵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试了十几次,连点烟都没冒出来。
不行。
这样下去,柴火没点着,他先冻死了。
林墨放下手里的木棍,看着那堆柴火,脑子里飞快地搜索。
诗。
关于火的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不行,那是形容草的,不是真的火。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也不行,那是形容灯火的。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李白的《秋浦歌》,形容冶铁炉火的,也许……
他决定试试。
林墨清了清嗓子——嗓子已经冻得有些发紧——然后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吟诵: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话音落下。
他面前的那堆柴火,突然“噗”地一声,窜起一簇火苗。
火苗很小,橘红色,在柴堆的中心跳动。
然后迅速变大。
柴火被点燃了。干枯的枝条发出“噼啪”的响声,火焰升腾起来,照亮了整个岩石凹陷。
热浪扑面而来。
林墨几乎是扑到火堆边,伸出冻僵的手,贪婪地汲取着温暖。
火。
真的有火了。
他成功了。
火焰在眼前跳跃,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一些寒意。林墨坐在地上,背靠着岩石,看着火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精神力消耗的感觉又来了。比上次更明显,像是有人用钝器在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
但值得。
有火,他活过今晚的几率就大得多。
他打开背包,拿出那瓶水,又小心地抿了一小口。然后掰下一小块压缩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饼干很干,没什么味道,但能提供热量。
他就着火光的温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那小半块饼干,然后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收进背包。
不能多吃。
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食物。
外面,天完全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而是雪云密布、不透一丝光的那种沉重的黑暗。只有火光在岩石凹陷里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动不止。
风雪还在呼啸。
但这个小角落,暂时是安全的。
林墨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然后抱膝坐着,看着火焰发呆。
第一天,快过去了。
他还活着。
这是个开始。
他想起那三个匪徒,想起他们说的“货”和“异能者”,想起那个疤脸男手里的雷达仪器。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国运游戏,也不仅仅是荒野求生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用他唯一会的东西——那些千百年的诗句,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杀出一条生路。
火焰噼啪作响。
林墨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他得记住更多的诗。
每一句,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救他的命。
夜色渐深。
风雪依旧。
岩石凹陷里,一点火光在黑暗中坚持亮着。
像一粒渺小的、但不肯熄灭的星。
【全球直播,实时数据更新】
【当前存活参赛者:196人】
【死亡1人:刚果(金)参赛者,死于脱水】
【龙国参赛者林墨,当前状态:轻伤,轻度疲惫】
【当前排名:18】
【观众弹幕精选:】
【“刚才那火是怎么生的?我没看清!”】
【“他念了一句诗,火就着了!这能力太 bug 了吧!”】
【“别的国家选手还在钻木取火,咱们家的已经烤上火了……”】
【“刚才那些匪徒是什么人?游戏 NPC?”】
【“林墨好像还没意识到,他引发的这场雪,已经被某个势力注意到了……”】
【“七天,这才第一天。他能撑过去吗?”】
【“我相信他。毕竟,咱们的诗,有几万首呢。”】
火焰在黑暗中跳动。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