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酒叶江川子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手臂刚伸出被子就被一股凉意激得缩了回去——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身边还躺着一个人。星野理子睡得正沉，一条手臂搭在她的腰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锁骨。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的脸红上一分。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想把星野理子的手臂挪开，刚抬起一点，那人就哼哼唧唧地收紧了胳膊，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再睡五分钟……”星野理子含含糊糊地嘟囔，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不行，今天有排练——”酒叶江川子推她的脑袋，“你松手，我得起来穿衣服。”

星野理子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蒙蒙亮的天色，最后终于松了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的话。

酒叶江川子趁她松手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捡起地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袍裹在身上，快步走进衣帽间。她在镜子前站定，拉开睡袍的领口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脖子上，锁骨上，肩头上，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是淡红色的，有些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像谁在她身上随手涂鸦了一幅抽象画。最过分的是脖子侧面那个——又红又明显，刚好在衣领盖不住的位置。

酒叶江川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把衣帽间的空气抽干。

“星野理子！！！”

她的声音穿透了两道墙壁，床上那个人只是把枕头往头上一压，翻了个身继续睡。

二十分钟后，酒叶江川子从衣帽间里翻出了一件高领的打底衫，又在外面套了一件领口收得很紧的外套，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了三遍，确定没有任何痕迹露出来之后，才黑着脸出了门。

星野理子倒是神清气爽，穿了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嘴里叼着一片吐司，走路带风，整个人像是充满了电一样。她跟在酒叶江川子后面，时不时地偷看一眼前面那人紧绷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排练室里，其他四个人已经到了。

贝斯手阿喵盘腿坐在地上调效果器，鼓手小鹿在架鼓，键盘手千夏靠在墙边看手机，吉他手兼主唱小玲儿正在给吉他调音，嘴里还哼着昨晚演出时的那段旋律。

“早——”星野理子推门进去，声音轻快得像只鸟。

“早。”几个人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酒叶江川子跟在她后面进来，步伐刻意放得很稳，脸上的表情绷得跟平时一模一样——端庄、严肃、不苟言笑，标准的酒叶家大小姐做派。她走到排练室的角落，放下背包，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小玲儿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队长，你很热吗？”小玲儿歪着头问。

“不热。”酒叶江川子的声音平静如水。

“那你穿这么多干嘛？今天三十度啊。”

排练室的空调还没开，窗户透进来的晨风带着初夏的闷热。其他几个人都穿着短袖或者薄衬衫，只有酒叶江川子裹着一件高领打底加一件外套，额角已经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

“我……有点感冒。”酒叶江川子面不改色地说。

“哦……”小玲儿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调音。

酒叶江川子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去拿自己的贝斯。她弯腰的时候，外套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往旁边滑了滑——

“队长！”

小玲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酒叶江川子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她慢慢地直起身来，慢慢地转过头，对上小玲儿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

“你脖子上……那个……”小玲儿指着她的脖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复杂神情。

酒叶江川子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脖子，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绯红色。

“这个、这个是——昨天排练的时候撞到的！对，撞到的！被——被话筒架撞的！那个话筒架太低了，我走过去的时候没注意，就——就撞上去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解释的内容越来越离谱。话筒架撞脖子能撞出那种形状的印记，这话说出去恐怕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小玲儿没有拆穿她，只是缓缓地、意味深长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在“认真练琴”的人。

星野理子坐在排练室的角落，吉他搁在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看起来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但她耳朵里塞着的耳机根本没插进音箱里，嘴角那个弧度简直不要太明显。

小玲儿的目光在星野理子脸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回酒叶江川子脖子上那个若隐若现的痕迹上，然后又移回星野理子脸上那个憋不住的笑上。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队长……”小玲儿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眼底八卦的光芒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你该不会……”

排练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阿喵停下了调效果器的手，小鹿举着鼓槌悬在半空没落下去，千夏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睛。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酒叶江川子和星野理子之间来回移动。

酒叶江川子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那些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乱七八糟的气音。她求救似的看向星野理子——用眼神疯狂示意“你快说点什么啊”。

星野理子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吉他。

她摘下耳机，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酒叶江川子身边。每一步都走得很从容，像是走红毯一样，脸上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毫不遮掩的坦然。

然后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酒叶江川子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是我女朋友。”

五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排练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什么？？？”

阿喵第一个跳起来，手里的效果器差点飞出去。

“什么时候的事？！”小鹿的鼓槌“啪”地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在交往？？？”千夏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幸好掉在了背包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小玲儿倒是没有尖叫，但她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比刚才还要大，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大脑还在处理这条爆炸性的信息。

“等、等一下——”阿喵伸出手来，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等一下等一下，让我捋一捋——你们，队长和理子，你们两个，在交往？”

“嗯。”星野理子点头，表情无辜得像只兔子。

“多久了？！”小鹿蹲下去捡鼓槌，捡到一半又忘了捡，直接蹲在那里仰着头问。

“嗯……多久来着？”星野理子歪头看向酒叶江川子。

酒叶江川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脸红得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整个人僵在星野理子的臂弯里，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快一年了吧。”星野理子替她回答了。

“一年？？？”四个人异口同声，声音大到窗外的鸟都飞走了。

千夏从地上捡起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昨晚演出后大家拍的合照，她看看照片里站在两端的两个人，又看看现在搂在一起的两个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我们居然一年都没发现……”千夏喃喃自语，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观察力。

“不是——那昨天！”小玲儿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猛地一拍大腿，“昨天在休息室！队长你说去补妆，理子说去上厕所，然后你们两个人消失了半个小时——”

空气再次凝固了。

酒叶江川子的表情像是在看恐怖片，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又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她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用“你完了”的眼神死死盯着星野理子。

星野理子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她慢慢地松开酒叶江川子的肩膀，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个心虚的、讨好的、试图萌混过关的笑容。

然后她伸出手，食指戳在自己的脸颊上，歪着头，眨了一下眼睛——

“诶嘿☆”

酒叶江川子深吸一口气。

排练室里其他四个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我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的惊恐。

“所以你们昨天在休息室……”小玲儿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惊吓的。

“没有！”酒叶江川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断了她，“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就是在休息室里——对了一下歌词！对，对歌词！”

“对歌词要对半个小时？”阿喵发出了灵魂拷问。

“歌词很难！”酒叶江川子的声音已经破音了。

“而且还要脱衣服对？”小鹿蹲在地上补了一刀。

“谁脱衣服了！！！”

酒叶江川子快疯了。她感觉自己的脸已经不是脸了，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是一颗即将爆炸的超新星。她拼命地拉紧外套的领口，好像这样就能把昨晚的一切都关在里面。

星野理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炸毛的样子，非但没有愧疚，反而笑得眉眼弯弯的。她伸手戳了戳酒叶江川子的后腰，被那人一巴掌拍开，又戳，又被拍开。

“理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酒叶江川子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头吼她。

“有啊。”星野理子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毛病就是你。”

排练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阿喵发出一声受不了的哀嚎：“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

小鹿捂着心口做中箭状：“我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千夏默默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小玲儿倒是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看着星野理子揽着酒叶江川子肩膀的手，看着酒叶江川子虽然一脸嫌弃却完全没有躲开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比如为什么每次演出前队长都要帮理子检查设备，明明理子自己也能做。

比如为什么理子从来不让别人动她的吉他，只有队长可以随便碰。

比如为什么每次聚餐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而且吃着吃着就靠在一起了。

比如为什么——

“所以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们两个在后巷接吻，不是幻觉啊。”小玲儿喃喃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酒叶江川子猛地转头看她。

“你看到了？？？”

“我以为是我喝多了产生的幻觉！！！”小玲儿捂住脸，“原来是真的！！！”

星野理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整个人靠在酒叶江川子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酒叶江川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左边是笑得直不起腰的女朋友，右边是瞳孔地震的四位队友，头顶是排练室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回去一定要让星野理子睡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