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们没有进屋。
因为此刻,在这个被雪覆盖的院子里,在这棵光秃秃的樱树下,在这个新年的第一天,她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一刻,拥有这个冬天里最温暖的、最明亮的、最值得记住的光。
星野理子忽然蹲下来,抓起一把雪,捏成一个球,朝酒叶江川子扔了过去。
雪球砸在酒叶江川子的肩上,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落在她的外套上。
酒叶江川子愣住了。
“你——”
星野理子已经跑了,跑得飞快,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她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酒叶江川子蹲下来抓起一把雪,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完了”。
“别——小川我错了——”
雪球砸在了星野理子的后脑勺上。
星野理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酒叶江川子。酒叶江川子站在雪地里,手里还握着第二个雪球,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之后的笑。那个笑容很短暂,短到如果眨眼就会错过,但星野理子看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酒叶江川子这样笑。
不是克制的、端庄的、酒叶家大小姐该有的笑。而是一种放肆的、不顾形象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星野理子看着她,站在雪地里,忘了躲。
第二个雪球砸在了她的额头上,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落在她的睫毛上。
“小川,”星野理子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完了。”
她抓起一把雪,朝酒叶江川子追了过去。
两个人在雪地里跑着、笑着、躲着、扔着雪球,像两个孩子,像两只在雪地里打滚的小动物。她们的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停在屋顶上的一只乌鸦,惊落了树枝上的一小片积雪。
管家不在,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但雪看到了,阳光看到了,那棵光秃秃的樱树看到了。它们会替她们记住这个新年的第一天——记住这两个在雪地里奔跑的女孩,记住她们的笑声,记住她们冻红的脸颊和鼻尖,记住她们在雪地里留下的歪歪扭扭的脚印。
玩累了之后,两个人瘫在雪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空是灰蓝色的,很高很远,像一顶巨大的、倒扣的玻璃罩。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慢到像是静止的。
星野理子伸出手,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川”。
酒叶江川子看着那个字,伸出手,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理”。
两个名字并排躺在雪地上,笔画清晰,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互相介绍自己。
星野理子侧过身,看着酒叶江川子。酒叶江川子也侧过身,看着星野理子。两个人的脸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的冰晶,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飘过来,飘到自己的脸上。
“小川。”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星野理子伸出手,把酒叶江川子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冷,冷得像冰棍,但酒叶江川子没有躲开。她闭上眼睛,让那根冷冰冰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耳廓,从耳廓滑到耳垂。
“理子。”
“嗯。”
“你的手好冷。”
“你的脸好暖。”
“所以你要捂着。”
星野理子笑了,把整只手贴在了酒叶江川子的脸上。酒叶江川子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她伸出手,握住了星野理子的另一只手,把它贴在自己另一边的脸颊上。
星野理子的两只手都被她捂住了。
“好暖。”星野理子说。
“是你的手在变暖。”酒叶江川子说。
“是你的脸在暖我的手。”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笑容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飘向灰蓝色的天空,飘向那几朵慢到像是静止的白云,飘向这个新年的第一天,这个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雪地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躺着。
“川”和“理”。
笔画清晰,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互相介绍自己。但她们已经不是刚刚认识了,她们认识了快一年,在一起一个多月,同居快一个月。她们已经走过了春天、夏天、秋天、冬天,走过了相遇、相识、相知、相爱,走过了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密、从亲密到离不开的每一步。
而这一步,她们才刚刚开始。
星野理子从雪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伸出手,把酒叶江川子也从雪地上拉了起来。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面对着面,鼻尖都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看起来像两个从冰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进屋吧。”星野理子说,“别感冒了。”
“你先走。”酒叶江川子说。
“一起走。”
星野理子伸出手,酒叶江川子握住了。两个人牵着手,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向屋子。身后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两行,整整齐齐的,像两条平行线,永远并行,永远不会相交,但永远在一起。
这个冬天很冷。
但她们很暖。
不是因为屋子里有暖气,不是因为被子很厚,不是因为年糕汤很烫。而是因为她们有彼此,有彼此的手可以握,有彼此的肩膀可以靠,有彼此的呼吸可以听,有彼此的心跳可以数。
这个冬天,是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