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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甲方你话怎么这么多

第九年的秋天,左奇函和杨博文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意外。

这个意外不是坏事,但它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左奇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那天下午,左奇函在公司开会。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

杨博文
杨博文

工作室来了一个人

左奇函
左奇函

客人?

杨博文
杨博文

不是

左奇函
左奇函

谁?

杨博文
杨博文

他说他认识你

左奇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左奇函
左奇函

谁?

杨博文
杨博文

他说他叫林也

左奇函看着这个名字,想了几秒钟。然后他想起来了。

林也。大学同学。同一个专业,不同班。一起做过一次小组作业,一起吃过几次饭,一起在图书馆熬过期末。毕业后就没了联系。已经十一年没见了。

左奇函
左奇函

他说什么了?

杨博文
杨博文

他说路过这个城市,想见见你,我说你不在,他说等你

左奇函
左奇函

他还在?

杨博文
杨博文

嗯,在喝茶,我泡的

左奇函看着“我泡的”三个字,觉得杨博文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吃醋,是一种——“有个人突然闯进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快点回来”。

左奇函
左奇函

我二十分钟到

杨博文
杨博文

不急

左奇函
左奇函

他喝了很多杯了

左奇函笑了。他知道杨博文说“不急”的时候,就是“急”的意思。他关了电脑,跟同事说了声“有事早走”,拿了钥匙,出了公司。

他到工作室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杨博文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坐着一个男人。男人背对着门口,听到风铃的声音转过头来。

左奇函看着那张脸,花了半秒钟确认是林也。十一年没见,他胖了一些,头发少了一些,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很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看起来很贵。

林也
林也

左奇函

林也站起来,笑了

林也
林也

十一年了,你一点没变

左奇函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林也的手很有力,握的时候用了点劲,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左奇函
左奇函

你怎么来了?

林也
林也

出差,路过,想着你在,就来看看

林也看了一眼杨博文

林也
林也

你男朋友?

左奇函
左奇函

林也
林也

好看

林也笑了

林也
林也

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可没这么……怎么说

左奇函
左奇函

什么?

林也
林也

没这么安定,你以前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我们以为你会一直一个人

左奇函看了一眼杨博文。杨博文没有看他,正在往林也的杯子里续茶。

左奇函
左奇函

以前是以前

林也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大学的事。谁谁结婚了,谁谁出国了,谁谁创业成功了,谁谁破产了。左奇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回应。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杨博文身上——杨博文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他没有参与对话,但也没有戴耳机。他在听。

林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也
林也

左奇函

左奇函
左奇函

林也
林也

你变了很多

左奇函
左奇函

哪里?

林也
林也

你以前说话很快,像怕说不完,现在慢了

左奇函想了想。

左奇函
左奇函

因为以前要说的话很多,怕别人没耐心听,现在不用急了,该听的人会听完

林也看了一眼杨博文。杨博文站在工作台后面,低着头,手里还在画什么。

林也
林也

是他吗?

左奇函
左奇函

什么?

林也
林也

那个会听完的人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林也看了他的表情,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羡慕,一点释然,还有一点左奇函看不懂的东西。

林也
林也

走了,下次来还喝他的茶

左奇函
左奇函

林也走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左奇函走到杨博文的工作台前,低头看他画的东西。纸上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棕色的夹克,站在门口,准备推门出去。

左奇函
左奇函

你画的是林也

杨博文
杨博文

左奇函
左奇函

为什么画他?

杨博文放下笔。

杨博文
杨博文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像是想从你身上找到什么

左奇函
左奇函

找到什么?

杨博文
杨博文

找到你过得好不好的证据

左奇函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是背影,看不到脸。但肩膀的线条有一种说不清的弧度——不是松垮,不是紧绷,是一种“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的姿势。

左奇函
左奇函

他在找吗?

杨博文
杨博文

找到了

左奇函
左奇函

找到什么了?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

杨博文
杨博文

他走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放心了’的笑

左奇函在他旁边坐下。

左奇函
左奇函

你观察人还是这么细

杨博文
杨博文

他是你的过去。我想知道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

左奇函
左奇函

你知道了?

杨博文
杨博文

知道一点。他说话的时候你听得很认真,但你没有补充。说明那些事情你知道,但不想多说。你不想多说,是因为你觉得不重要

左奇函
左奇函

你觉得不重要吗?

杨博文想了想。

杨博文
杨博文

不重要,因为你的过去里没有我,但你的现在里有,你的未来里也有

左奇函握住他的手。杨博文的手还是那么凉,但已经不是九年前那种“因为紧张所以凉”的凉,而是天生的、属于他本人的凉。像河底的石头,在水里泡了很久,摸起来是凉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待了很久,还会待很久。

左奇函
左奇函

博文

杨博文
杨博文

左奇函
左奇函

你刚才说他喝了很多杯,几杯?

杨博文
杨博文

四杯

左奇函
左奇函

你给他泡了四杯茶?

杨博文
杨博文

左奇函
左奇函

你平时一天才喝两杯

杨博文
杨博文

他是客人

左奇函
左奇函

你不是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吗?

杨博文看着他。

杨博文
杨博文

他不是陌生人,他认识你,认识你的人,不是陌生人

左奇函觉得这句话在杨博文的语言系统里,大概是最高级别的认可了。不是“我喜欢你”,不是“你很重要”,而是“你认识的人,我也可以认识”。

他把杨博文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左奇函问杨博文:

左奇函
左奇函

你不好奇他说的那些大学的事吗?

杨博文
杨博文

好奇

左奇函
左奇函

那你为什么不问?

杨博文
杨博文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左奇函看着路灯下的影子。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左奇函
左奇函

大学的时候,我确实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做什么都一个人。不是因为不想跟别人一起,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跟别人说话要解释自己,解释自己很累。后来就不解释了。不解释了,就一个人了

杨博文没有说话。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挨着左奇函的手臂,步伐和左奇函保持一致。他走路的声音很轻,像猫。

左奇函
左奇函

后来遇到了你

左奇函
左奇函

你比我还不会说话。但我发现,不会说话的人之间,反而不用解释

杨博文停下脚步。

杨博文
杨博文

你是在说我也一个人?

左奇函
左奇函

你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杨博文看着地上的影子。

杨博文
杨博文

你也不是

他们继续走。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落叶吹得沙沙响。杨博文穿得不多,左奇函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但左奇函还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了。

杨博文
杨博文

你每次都这样

左奇函
左奇函

哪样?

杨博文
杨博文

把外套给我,然后说冷,然后笑着说‘给你比我自己穿更让我高兴’

左奇函
左奇函

我说过吗?

杨博文
杨博文

说过,每次

左奇函想了想。他确实说过。

左奇函
左奇函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杨博文把外套从自己身上拿下来,披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又是那个动作,第九年了,还是这个动作。

他们披着一件外套走在秋天的夜里。远处的河面上有船,船上有灯,灯的光在河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

杨博文
杨博文

左奇函

左奇函
左奇函

杨博文
杨博文

那个人,林也,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没听到

左奇函
左奇函

说什么?

杨博文
杨博文

他说‘你找了一个很好的人’

左奇函停下脚步。

左奇函
左奇函

你确定他是在说你?

杨博文
杨博文

嗯,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的

左奇函
左奇函

他跟你说话了?

杨博文
杨博文

嗯。他说‘你是杨博文?’我说‘嗯’。他说‘左奇函以前不这样的’。我说‘哪样?’他说‘安定’。我说‘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没人看到。’他说

杨博文停了一下。

杨博文
杨博文

他说‘你看到了’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笑意。

左奇函
左奇函

你说的对

杨博文
杨博文

哪句?

左奇函
左奇函

每一句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左奇函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也发来的消息。

林也
林也

到酒店了,今天看到你,很高兴,你变了,变得更好了,替我跟杨博文说声谢谢,茶很好喝

左奇函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给杨博文看。

杨博文看了,把手机还给他。

杨博文
杨博文

他的茶是铁观音,我泡了四遍,第一遍太浓,第二遍刚好,第三遍淡了,第四遍他还在喝

左奇函
左奇函

他喝到第四遍,不是因为茶好喝

杨博文
杨博文

那是因为什么?

左奇函
左奇函

因为他在想怎么跟你说那些话,说完了,茶就不好喝了

杨博文看着远处的河面。

杨博文
杨博文

你懂他

左奇函
左奇函

大学同学,四年,多少懂一点

杨博文
杨博文

那你懂我吗?

左奇函想了想。

左奇函
左奇函

懂,不是全懂,但重要的都懂

杨博文
杨博文

重要的什么?

左奇函
左奇函

你不喜欢香菜。你怕冷。你画画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画圈。你说‘没事’的时候是有事。你说‘还好’的时候是不好。你说‘你话多’的时候,是喜欢听

杨博文低下头

杨博文
杨博文

还有吗?

左奇函
左奇函

还有。你说‘左奇函’的时候,是‘我在’的意思。你叫我的名字,不是要说什么,是想知道我还在不在

杨博文沉默了很久。

杨博文
杨博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左奇函
左奇函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的时候。不是‘左奇函老师’,是‘左奇函’。你第一次只叫名字的时候

杨博文
杨博文

什么时候?

左奇函
左奇函

你在隔间里,问我为什么张函瑞说你就听的时候。你说‘左奇函,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杨博文的耳朵红了。

杨博文
杨博文

你记这么清楚?

左奇函
左奇函

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

杨博文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了。但左奇函注意到,他的耳朵不只是红,还有一点热——因为他靠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从杨博文耳朵传来的温度。

那种温度不高,但很稳定。像冬天里的暖气片,摸上去不烫手,但你知道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