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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黛玉

斗一:不是说好是个花瓶吗?

朱竹清把戴沐白背回驻地的时候,天刚擦黑。她的幽冥灵猫武魂附体状态还没完全解除,指尖残留的猫爪锋芒断了一根,右肩胛处一道焦黑的灼痕从锁骨延伸到肩胛骨边缘,炽热的刺痛仍在持续,但她只是把戴沐白放在床上,然后站在床边。没有哭,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处理自己的伤口。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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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沐白躺在床上。脸色不是灰白,不是青紫,是另一种更诡异的颜色——皮肤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还有温度,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意识不在这具躯壳里了。

大师的脸色很难看。弗兰德的脸色更难看。柳二龙已经带人沿着朱竹清说的那条街追出去了,但谁都知道追不到——两个魂圣,使用武魂融合技之后全身而退,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袭击,是计划好的。

“噬魂梦蝶。”大师的声音很低,“顶级精神杀招,以幻境、噬魂、灵魂攻击为核心。中招者会被拉入一个专门为其量身定制的幻境,幻境里的一切都基于中招者内心的弱点构建。”

“怎么解?”朱竹清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精神系攻击的解法,要么用更强的精神系力量强行破除,要么由中招者自己在幻境中挣脱。但噬魂梦蝶的棘手之处在于,它还会附带精神污染——任何外来的精神力量试图进入幻境,都会被污染反噬。”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绛珠已经开始凝聚魂力,淡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亮起来。“用圣愈——”

“不许用。”言清辞从门口走进来。他径直走到床前,低头看着戴沐白,然后转向朱竹清。“那两个魂圣的面貌特征、武魂细节、使用武魂融合技时的魂力波动——能记多少说多少。”

朱竹清凭着刺客的冷静复述了事发经过。两个魂圣,一个武魂是某种蝴蝶类精神系武魂,另一个是力量型兽武魂。他们在街角突然出手,先用力量型拖住戴沐白的正面攻击,然后精神系魂圣释放武魂融合技。本来的目标是朱竹清——戴沐白在最后关头挣脱了束缚,挡在她身前。

言清辞听完,点了点头,对正在记录的黄远说了句“传给墨书阁情报网,通缉这两个人,生死不论”,然后转过身,在戴沐白床边盘膝坐下。水袖从他腕间无声垂落,梨花香开始在室内弥漫。红柱金瓦从虚空中浮现,雕梁画栋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青石板地面从脚下延伸出去,两盏巨大的红灯笼悬在戏台口。梨园之梦,开。

杜丽娘从帷幕后面走了出来。淡粉色的衫子,鬓边簪着一朵半谢的牡丹,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她走进戴沐白的精神识海,穿过混沌的灰雾,穿过祭坛的火炬光芒,一直走到邪眸圣王的面前。但石门后面没有戴沐白。祭坛中央空空荡荡,那柄他平时插在身前的剑搁在地上,剑身上的魂力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杜丽娘转向趴在祭坛边缘的三眼白虎。邪眸圣王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金色眼瞳里没有了往日的暴躁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凝重的情绪。

“噬魂梦蝶。”圣王的声音在祭坛里回荡,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顶级精神杀招,专门针对灵魂本源。那两个魂圣设下的幻境,我进不去。”

“他排斥我。”杜丽娘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和平时唱戏时那种轻不同——这次的轻里带着一丝极细的刺,“附带了精神污染。杜丽娘再怎样,不过是一个凡魂,也进不去。”

“并且,”圣王的第三只眼眯了起来,“如果那个小子在那个幻境里面待得越久——”

“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被吞噬灵魂变成痴儿。”杜丽娘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份诊断书,“这还是在能醒来的基础上。若不醒来——可能圣王又要重新沉睡,等待下一位继承者了。”

邪眸圣王的胡须动了一下。它看着祭坛中央那柄黯淡的剑,沉默了很长时间。火炬的光芒在石壁上跳动,把它巨大的影子切成几块。“本座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撑过传承仪式的,就这么废了?”它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在对杜丽娘说话,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不是没有办法。”杜丽娘说。

邪眸圣王转过头,三只眼睛同时盯着她。

“圣王。”杜丽娘转过身来正对着它,“为我护法吧。”

现实之中。言清辞睁开眼睛,将水袖铺在戴沐白枕边,然后双手交叠于丹田,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是让杜丽娘进入戴沐白的精神识海——他是让自己整个意识沉了进去。梨园之梦的戏台开始收缩。红柱金瓦、雕梁画栋、青石板、红灯笼,全部向内坍缩,化作一道极细的白光,跟着他的意识一起沉入了戴沐白的精神识海。

灰雾。和杜丽娘上次来时一模一样的灰雾,无边无际。脚下是冰冷的岩石,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但这一次,灰雾的边缘多了一层诡异的紫光——不是祭坛火炬的紫,是噬魂梦蝶的污染。紫光所过之处,岩石上浮现出模糊的幻象:朱竹清倒在地上,戴沐白自己在原地动弹不得,画面反复循环,哭声、喊声、破碎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意识。

言清辞看都没看那些幻象。梨花香漫过灰雾,紫光碰到梨花香之后发出一阵尖锐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然后退后了几寸。紫光没有消失,但不敢再靠近了。

祭坛到了。邪眸圣王趴在祭坛边缘,三只眼睛同时亮起。它没有说话,只是用金色的眼瞳注视着走向祭坛中央的言清辞。在他身上,它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不是杜丽娘那种若有若无的鬼魂气息,是更凝实的、更锋利的,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剑。

言清辞祭出了梨园之梦。在戴沐白的精神识海中,在祭坛中央,在他脚下,梨园之梦重新铺展开来。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念白,不是魂技,不是吩咐——是唱。四句,没有乐器伴奏,没有人帮腔,清冷冷的嗓音在祭坛石壁间回荡。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祭坛边缘的帷幕动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帷幕后面轻轻撩开了一角。

“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

帷幕后面的人走了出来。不是穆桂英的靠旗,不是赵云的银甲,不是高宠的蛇矛。是一只纤细的、白净的手,指尖微凉,像刚从春寒里捧了一掬溪水。然后是她整个人——浅绿色的衫子,裙摆上绣着几竿疏淡的修竹。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绾着,眉尖若蹙,眼波似水。行动好比风拂柳,从帷幕到台前,轻得脚尖像踩在花瓣上,却没压碎任何一瓣。

林黛玉。

她走到言清辞面前,看着那团被紫光包裹的幻境入口。紫光在她靠近时猛地暴涨,化作无数张扭曲的脸孔朝她扑过来——那些脸孔是她病中咳血的铜镜,是贾宝玉娶薛宝钗的花轿,是大观园姐妹们一个个散去的背影。噬魂梦蝶最擅长的就是以人心魔为食,她心里有多少意难平,它就有多少子弹。

林黛玉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只是抬起眼睫,看了那些幻象一眼。不是蔑视,不是愤怒——是平。很平很平,像死水一样的平,像一个人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咀嚼了无数遍之后,所有不甘、不忿、不舍都已经磨成了粉、化成了灰的那种平。幻象撞上那道平淡的目光,像雪崩撞上静止的湖面——声势浩大,但湖水纹丝不动。

“你都看了,便看了吧。”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也不是头一回了。”

紫光中的脸孔开始溃散。不是被攻击——是被无效化。就像火焰撞上了完全不可燃的物质,挣扎了几下就熄灭了。无论梦蝶怎样煽动,她的心境依旧如清泉映月,毫无破绽。

她向那扇被紫光封住的石门走去。紫光在她面前层层退却,像退潮时的海面,露出底下粗糙的岩石。

“不——”一声尖锐的嘶鸣从石门深处传来。不是戴沐白的声音,是噬魂梦蝶的残识在尖叫。它在被驱散,不是被更强的力量碾压,而是被一种它无法理解的、纯粹的、柔韧的平静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林黛玉伸出手,推开那扇石门。浅绿色的袖子在紫光中轻轻拂动,像春风拂过枯枝。门开了。

戴沐白跪在门内的幻境里。双膝没入虚无的黑暗,双手被紫黑色的锁链缚在身后。周围全是朱竹清倒下的画面——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每一帧都是她受伤的瞬间,每一帧都在逼他崩溃。他低着头,浑身浴血,但没有倒下。嘴角那道血迹是干的——他已经在这里撑了很久了,从被拉进幻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和这无休止的循环对抗,用自己的精神力硬扛着灵魂吞噬的侵蚀。

林黛玉走到他面前。她没有挥剑斩锁链,没有念咒语,只是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血迹。动作很轻,像在擦一瓣落花上的露水。帕子擦过嘴角的那一刻,他肩上那道最深最深的锁链,断了。

“清辞让你来的?”戴沐白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林黛玉没有回答。她直起身,退后两步,回头看向石门外面。言清辞站在那里,月白色的劲装在灰雾中几乎变成了透明,身后是邪眸圣王三只同时亮起的金色眼瞳——它在护法,用自己的神识镇压着祭坛外面残余的紫光,不让任何一丝污染趁虚而入。这是它第一次为别人护法,也是第一次有人敢带着梨园之梦和清灵之气,硬闯噬魂梦蝶量身定制的幻境。

戴沐白撑了一下地面,站了起来。锁链一根接一根地断裂,紫光碎片从他身上簌簌落下,落进无底的黑暗里。他走出那扇石门,走到林黛玉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叫什么?”

“公子,叫我林姑娘即可。”她说。然后她伸手,替他把肩上最后一片锁链碎片拂落——不是魂技,不是法术,只是一个女孩子伸手掸去一片落叶的动作。碎片的边缘割过她指尖,留下浅浅的红痕。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手收回袖中。

言清辞睁开眼睛。梨园之梦在他脚下缓缓收拢,林黛玉转身走回帷幕深处,浅绿色的背影渐渐淡成一缕轻烟。在她即将完全消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了言清辞一眼。那一眼里有朦胧的亲近之意——像是在说,我走了。然后帷幕落下。

戴沐白醒了。他睁开那双异色双瞳,第一个看见的是朱竹清的脸。她站在床边,右肩的灼痕已经处理过,绷带隐约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她没有说话,手指在床沿木框上收紧,新添的指甲凹痕叠在旧痕上。戴沐白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下次不许一个人去逛街。”朱竹清没有应声,手指慢慢松开床沿,把他的手背覆住了。

言清辞从床边站起来。月白色的裙摆沾了戴沐白精神识海里的灰雾,在现实世界中正化为丝丝缕缕的余烟散去。他走到绛珠身边停了一下。“给他用第二魂技,不必用第三。”绛珠用力点头,淡金色的治愈光环从掌心亮起。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走廊里亮着昏黄的魂导灯。言清辞独自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履依旧平稳。走到转角时,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方才收回林黛玉英灵那一刻,手掌边缘浮现了几道细密的龟裂纹,浅淡如瓷器的开片,正缓缓消散。这便是代价了。在他的精神识海中召唤人鬼,本无需付出太大的代价——但方才不是在梨园之梦的幻境里,是在戴沐白的精神污染之中。强行铺展领域,硬闯噬魂梦蝶的幻境,再以英灵驱散污染,每一步都在剐他的精神力。

身后有人跟上来。他翻手把残痕藏进袖中。唐三隔着几步远看见他翻手的动作,但装作没有注意到,走到他身侧停下。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片刻后唐三才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言清辞淡淡应了句“不算太大的代价”,没有多作解释便往外走去。唐三跟上去,没有追问,继续和他并肩往外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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