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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打卡

斗一:不是说好是个花瓶吗?

杜丽娘又来了。

祭坛上的火炬已经烧了整整五天。从她第一次穿门而入算起,这缕淡粉色的鬼魂每天准时准点地飘进来,比天斗城晨钟还守时。第一天,她站在祭坛边缘唱《惊梦》。第二天,她换了一段《寻梦》。第三天,她带了《拾画》。第四天,她把《牡丹亭》唱了个遍,开始唱《长生殿》。

今天是第五天。她换戏了。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西厢记》。崔莺莺的段子。杜丽娘唱崔莺莺,一样的魂,不一样的愁。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里回荡,像有人在往深潭里扔小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荡到邪眸圣王的耳朵里,荡到祭坛中央单膝跪地的戴沐白耳朵里。

邪眸圣王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

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愤怒。五天了。五天!这缕该死的鬼魂每天来,每天唱,每天在祭坛边缘飘来飘去。圣光对她无效——她是鬼,没有肉体,圣光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层薄雾,只能让她透明一瞬,过后又若无其事地凝聚回来。驱赶对她无效——今天赶出去,明天她又来了,来的比昨天还准时,换一段新戏,唱得比昨天还悠扬。攻击对她无效——她用不着防御,她根本没有实体,爪子拍下去像拍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尽她已经飘到祭坛另一头去了。

邪眸圣王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打过神级魂兽,闯过神界边缘,一口虎啸震碎过三座山峰。它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你——到——底——想——要——干——嘛——!”

虎啸声在祭坛里炸开,连墙上的火炬都被震得齐齐矮了一截。杜丽娘的衣袖在声浪中轻轻摆动,她的唱词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她唱完最后一句,终于转过身来。淡粉色的衫子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鬓边那朵半谢的牡丹还是半谢着。她微微侧过头,看着邪眸圣王。那姿态不是挑衅,不是恐惧,是好奇。像一个小姑娘,歪着头看一只炸了毛的老虎。

“不要干嘛。”她的声音很轻,和刚才唱戏时一样轻,“就是过来看看。”

邪眸圣王的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它深吸一口气——虽然它不需要呼吸,但这是它还是魂兽时养成的习惯,愤怒到极点就会这样。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我就是想找个继承人。”

杜丽娘眨了眨眼睛。“哦。”

邪眸圣王觉得自己的神识在颤抖。“我给他挑战。不完成挑战就白得我的力量,这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它顿了顿,“我还有没有脸?”

杜丽娘歪着头,“哦——”

那个尾音拖得比刚才长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邪眸圣王听出了区别。那一点点里包含了无限的含义:真的吗?你确定?你一个死了几万年的残魂还在乎脸面?你是不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有机缘!”邪眸圣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震得祭坛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有成神的大机缘!所以我选择他当我的继承者!你一个鬼魂,懂什么——”

“嗯。”杜丽娘点了点头。

那个“嗯”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反驳,没有质疑,没有嘲讽。但就是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回应,让邪眸圣王觉得自己一爪子打进了棉花里。不对,是打进了雾里。棉花好歹还有个实物,雾连实物都没有。

沉默。很长的沉默。火炬的光芒在石壁上跳动,把一人一虎一鬼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图腾上。

“所以。”邪眸圣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你到底想要干嘛。”

杜丽娘站在祭坛边缘,淡粉色的袖子垂在身侧。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祭坛中央的戴沐白——浑身浴血,单膝跪地,剑插在身前,异色双瞳紧闭着。他在抵抗。五天了,他一直在抵抗。邪眸圣王的神识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的意识几乎碎裂。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因为每天,都有一个淡粉色的身影飘进来,唱一段他很熟悉的曲子。不是戏——他没听过戏。但他听过言清辞说话。那鬼魂说话的节奏、停顿、语气,和言清辞一模一样。

戴沐白知道谁来了。所以他还撑着。

杜丽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邪眸圣王。“没干嘛。”她的声音在祭坛里轻轻飘荡,语气淡得像梨花瓣落在水面上,“就是过来看看。”然后她转过身,朝石门走去。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还来。”

石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邪眸圣王站在原地,三只眼睛瞪着那扇紧闭的石门。火炬的光芒把它巨大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孤零零的,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啊啊啊啊啊啊——!”

虎啸声再次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但石门已经关上了,没有人听见。

墨书阁三楼。言清辞睁开眼睛。

他靠在贵妃椅上,月白色的裙摆铺在身侧,额头上并没有汗,呼吸也还平稳。但独孤博注意到,他睁眼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半拍。不是累——是消耗。连续五天用领域凝聚鬼魂进入神级魂兽的精神识海,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杜丽娘,哪怕只是去唱几句戏词、说几句淡话,魂力和精神的消耗也是实打实的。

“怎么样。”独孤博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急了。”言清辞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哑。

独孤博挑了挑眉。“谁急了?”

“都急了。”言清辞坐直身体,端起手边的茶杯。茶是独孤博新泡的,还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茶水的热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哑意压下去了几分。

独孤博靠在窗边,端着酒壶,翡翠绿的蛇瞳里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你把一个摸到神级门槛的远古魂兽,气得在精神识海里虎啸了整整五天。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言清辞抬起头。

“骑脸输出。”独孤博说完自己先笑了。

言清辞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几天,他每天按时入梦,每天换一段新戏。邪眸圣王的耐心在消磨,戴沐白的意识在恢复。杜丽娘不像穆桂英那样能打,不像赵云那样能冲锋陷阵。但她能做一件事——在最沉默的对峙里,用最柔软的方式,撬开一条缝。鬼魂不怕攻击,不急不恼,不争不吵。只是每天来,轻轻推一下。一天推一下,五天推五下。门已经开始松动了。

“戴沐白还能撑多久。”独孤博问。

言清辞放下茶杯。“他想撑多久就撑多久。”

独孤博看着他。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平淡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不是对邪眸圣王的判断,是对戴沐白的。言清辞和戴沐白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他看人从来很准。戴沐白那个人,表面狂傲,内心比谁都倔。他不想输的时候,谁也打不倒他。神也不行。

就在这时,言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先生。”

“嗯?”

“邪眸圣王说——他有机缘。”言清辞重复了那个词,声音变低了几分,“有机缘,有神缘。白虎的话里,没有提到戴沐白自身的努力和天赋。”他转过头看着独孤博,“神选传承者,看的究竟是这个人本身,还是这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

独孤博的蛇瞳微微眯起,没有说话。

言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天斗城的午后阳光正好,远处的天斗大剧场屋顶闪闪发光。更远处,史莱克学院的方向,隐约能看到训练场上有人还在修炼。

“明天我去和它谈点实际的。”他说。

独孤博端起酒壶喝了一口。“别把人家的精神识海拆了。”

言清辞没有回答。

第六天,杜丽娘准时出现在祭坛边缘。

邪眸圣王趴在地上,三只眼睛半睁半闭。和前五天相比,它明显变得沉默了。不是不想发火,是发不动了。打又打不着,骂又骂不跑,驱又驱不走。这个鬼魂就像每天准时升起的太阳一样无法阻止。它甚至开始习惯她的存在——这个认知让它更加憋屈。

杜丽娘没有唱歌。她今天换了新的方式,只是站在祭坛边缘,安安静静地看着邪眸圣王。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很平和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年代久远的古董。

“我不想拆你的台。”杜丽娘开口了,声音轻而淡,“但你得给他一个说法。真正的说法。”

邪眸圣王抬起一只眼皮。“什么说法。”

“不是机缘。不是神缘。”杜丽娘顿了顿,“你选他,是因为他本身——还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邪眸圣王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火炬的光芒在石壁上跳动,把它巨大的影子切成几块。它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魂兽成不了神。我活了很久,比你想象的还久。神界里没有魂兽的位置。这是规则。打不破的规则。”它的第三只眼半睁着,“所以我们需要人。”

杜丽娘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

“我选他不是因为他有机缘。”邪眸圣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是因为他是邪眸武魂。我在这片大陆上等了很久,拥有邪眸武魂的人不多,能承受传承仪式的人更少。他是我遇见过的,最合适的一个。”它看着杜丽娘,“这个说法,你满意吗。”

杜丽娘微微侧过头。“应该问问他满不满意。”

她转头看向祭坛中央的戴沐白。戴沐白依旧单膝跪地,依旧浑身浴血。但他的眼睛睁开了。异色双瞳里映着火炬的光芒,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我听到了。”

邪眸圣王看着他。一虎一人对视了很久。然后白虎哼了一声,重新趴回去。“听到了就听着。传承还没完。撑不住的时候,别指望本座手下留情。”

戴沐白没有再说话。他咬着牙,重新闭上眼睛,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被痛苦取代。

杜丽娘站在祭坛边缘,看着这一幕。然后她转身,朝石门走去。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还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是来搅局。来听他喊你一声。”

邪眸圣王的胡须动了动——大概是气的,也大概是别的什么。石门关上了。

第七天,杜丽娘没有来。

第八天,也没有来。

第九天傍晚,戴沐白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夕阳正从窗户照进来。朱竹清坐在床沿,靠着床柱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夕照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搭在床沿上,离戴沐白的手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戴沐白看着她,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地、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朱竹清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了。

窗外,训练场上传来学员们修炼结束的说笑声。周婶在食堂门口喊开饭了,声音中气十足,穿过半个学院传过来。大师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弗兰德站在走廊上,看着训练场方向,双手抱胸。柳二龙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醒了?”她问。

弗兰德点了点头。“刚醒。”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戴沐白那间屋子的窗户。窗户半开着,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没有人说话,但嘴角都带着弧度。

走廊转角处,言清辞靠着墙站着。月白色的裙摆在夕照里变成了暖金色,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玉质的白。独孤博站在他旁边,端着酒壶。

“不进去?”独孤博问。

言清辞摇了摇头。

“累?”

言清辞沉默了一息。“还好。”

独孤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靠着墙,听着远处食堂传来的喧闹声,听着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的声音。远处天斗城的灯火渐渐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撒了一把碎金。天斗大剧场的灯也亮了——今晚有《牡丹亭》。杜丽娘的故事。一个死在春天里的少女,一缕游魂,入了书生的梦,最后活了过来。

不过那是戏台上的事。戏台上死了可以活,梦醒了就没了。但戴沐白活过来了,是真的活过来了。不是戏,是命。神给的命。

言清辞站直身体。

“先生。”

“嗯?”

“魂兽无法成神——这个规则,是谁定的。”

独孤博端酒壶的手顿了一下。翡翠绿的蛇瞳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不知道。”

言清辞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学院门口走去。月白色的裙摆拂过走廊的青石板。独孤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去哪儿?”

“写稿。欠了好几天的。”

独孤博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他端着酒壶,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墨绿色的长发消失在走廊尽头。言清辞走出学院大门,天斗城的晚风迎面吹来,把他的发带吹得轻轻飘起。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天斗大剧场璀璨的灯火。明天还要去魂师大赛,明天还要批账册,明天还要排新戏。还有明天的明天。

而在那座远古的祭坛里,火炬还在燃烧。邪眸圣王趴在地上,三只眼睛半睁着,传承还在继续,痛苦还在持续——但神明的傲慢,已经碎了一角。

有人在石门外放了一小枝梨花。不知是谁放的。白色的花瓣在火炬的光芒中微微颤动,像一缕还没走远的鬼魂。邪眸圣王盯着那枝梨花,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明天那个鬼魂还会不会来,它不知道。但它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这个念头让它觉得自己的虎生已经彻底完蛋了。

墨书阁三楼,言清辞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