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许时的手心全是汗。
那行写在左手掌心的数字——“15”——已经被汗水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淡蓝色的墨痕,像某种难以愈合的疤痕。
他看着前桌的林羡鱼收拾书包。
动作很慢。她只用左手笨拙地拉上书包拉链,那只受伤的右手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手腕处还残留着刚才因为用力过度而勒出的红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利落地背起书包冲出教室,而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许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同学的目光短暂地聚集到他身上,又很快散去。
他走到讲台边,拿起黑板擦,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昨天留下的板书。粉笔灰簌簌落下,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像一场微型的雪崩。
他的余光一直锁在林羡鱼身上。
她在等谁?
还是在等放学铃声响起,好让自己第一个冲出教室,躲进那个只有钢琴的壳子里?
许时擦完了黑板,黑板擦重重地磕在讲台上。
砰。
这一声并不算轻。
林羡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回头。
许时走下讲台,经过林羡鱼的座位旁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
他将手里那块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微弱余温的黑板擦,轻轻地、准确地,放进了林羡鱼敞开的抽屉里。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暗号。
也是许时式的、笨拙的安慰。
林羡鱼显然察觉到了抽屉里的异样。她愣了两秒,迟疑地伸手进去摸索。当她触碰到那块冰凉的、沾满白色粉末的木头时,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许时已经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他的校服穿得很整齐,后颈的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根紧绷的琴弦。
放学后的校园有一种奇异的空旷感。
许时没有回家。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
城市的霓虹灯还没有亮起,黄昏像是一层油腻的滤镜,涂抹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直到他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家医院的门口。
市立医院。
神经内科。
这两个词像是某种磁石,牵引着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比粉笔灰更让人窒息的气味。许时站在导诊台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科室分布图,视线最终落在了“运动障碍门诊”那几个字上。
“同学,挂号吗?”
护士的声音公式化得没有一丝波澜。
许时摇了摇头。他没有医保卡,也不是来看病的。他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他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旁边坐着一位老人,双手在不停地颤抖,端着的一次性水杯里,水洒出来大半。
许时看着那双颤抖的手,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林羡鱼卡在琴键缝隙里的手指。
同样是颤抖,一个是衰老的必然,一个是青春的崩坏。
“下一个,林羡鱼。”
广播里传来呼叫声。
许时猛地抬起头。
那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平静的脑海里炸开。
林羡鱼?
她怎么会在这里?
许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盯住通往诊室的那条走廊。
几秒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是林羡鱼。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只有那双眼睛,红得骇人。
她走得很慢,右手紧紧地攥着一张单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时躲在了立柱的阴影后面。
他不想被她发现。至少现在不想。
他像一个窥探者,贪婪地收集着关于她的情报。
林羡鱼走到大厅的取药窗口,递进了那张单子。
许时伸长脖子,借着灯光,勉强看清了药袋上的标签。
盐酸苯海索片。
甲钴胺胶囊。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羡鱼接过药袋,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它塞进了书包的最里层,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经过许时藏身的立柱时,许时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
而是一种……更苦涩、更尖锐的味道。
是药味。
从她书包缝隙里漏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散尽的苦涩的药味。
林羡鱼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了立柱后方。
许时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但他没有动。
也没有躲。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了音乐教室的遮掩,没有了人群的喧嚣,只有医院惨白的灯光,和两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少年。
林羡鱼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变为一种近乎凶狠的防御。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了全身的刺。
“你看够了吗?”
她的声音很冷,比音乐教室里还要冷。
许时没有回答。他只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灯光下。
“那是神经科的药。”许时说。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林羡鱼最后的伪装。
林羡鱼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在努力压抑着怒火。
“许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她冷笑了一声,“跟踪我?监视我?你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不有趣。”许时诚实地回答,“我只是想知道,15秒之后,会怎么样。”
林羡鱼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那个数字。那个她以为只有自己才会铭记的耻辱的数字。
“关你屁事。”她低吼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关。”许时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的毛细血管,能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的瞳孔。
“你是音乐课代表,我是数学课代表。”许时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的手废了,学校的艺术节,谁来弹开场曲?”
这是一个蹩脚的借口。
烂俗,虚伪,甚至有些可笑。
但林羡鱼却因为这句谎话,眼眶瞬间红了。
她以为许时会质问她,会可怜她,会像那些医生一样用专业的口吻分析她的病情。但她没想到,这个只会做题的木头,竟然用这种方式,给了她一个台阶。
一个关于“职责”的台阶。
林羡鱼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不再看许时。
“……不用你管。”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许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没有递给她,而是放在了她身旁的长椅上。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医院。
留下林羡鱼一个人,坐在那张还残留着他体温的纸巾旁,看着手中那袋沉重得如同命运的药片。
回到家,许时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他没有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上,他用钢笔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四个字:观测记录。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X月X日
对象:林羡鱼
现象:右手手指痉挛,卡滞于黑键缝隙。持续时间:15秒。
伴随症状:出汗,呼吸急促,情绪失控。
写完这些,许时停顿了很久。
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推测:运动神经元异常放电?
备注:需排除心因性因素。
写完最后一个字,许时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许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复杂的数学公式,而是林羡鱼那双颤抖的手,和她蜷缩在琴凳上时,那截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颈椎。
还有医院里,她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
许时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如果林羡鱼的手真的废了,那她还会是林羡鱼吗?
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钢琴家,会不会就此消失?
而他,又会是谁?
一个旁观者?
还是一个……试图修补月亮的疯子?
第二天清晨,许时很早来到了教室。
他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锁进了自己的课桌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数学作业,开始批改。
在批改到林羡鱼的作业时——她因为手抖,字迹歪歪扭扭,甚至有一个数字写得超出了格子——许时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打叉。
也没有扣分。
他只是在那道错题旁边,用红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像是一个标记。
又像是一个……承诺。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
林羡鱼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的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的半指手套,一直遮到手腕。
她没有看许时。
许时也没有看她。
但许时知道,当她路过自己身边时,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药膏的薄荷味。
那是她昨晚涂在手上的药。
也是她试图隐藏的,关于破碎的全部证据。
许时低下头,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观测记录二:防御机制启动。表现为佩戴遮蔽物。情绪稳定度:60%。
写完,他合上了笔盖。
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像是某种倒计时开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