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张桂源坐在那里,低着头。左奇函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向远处。
张函瑞从拐角处走出来,脚步匆匆。左奇函看到他,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没有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张函瑞缓步走到张桂源身旁,悄然坐下。一时之间,两人并未言语,唯有静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仿佛连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滞不前。

(偏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语气平静)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

张桂源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张函瑞。张函瑞没有躲避,直直地回望着他。

张桂源,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告诉我的。
张桂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低声)……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梦里你哭了,你说你讨厌我。
张函瑞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呢?

(声音更低)然后你就走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沉默蔓延,张函瑞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张桂源的手,张桂源的身体僵了一瞬。

(声音轻而坚定)张桂源,那是梦。我没有走。
张桂源低下头,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顿了顿)而且,就算我走了,我也会回来的。
张桂源的手反过来紧紧握住张函瑞的手。

(声音有些哑)真的吗?

(笑了一下)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桂源沉默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左奇函靠在墙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打字,发送:「找到了。」

「那就好。」停顿片刻,又发来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马上。」
那是五个字吗?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两个人——张函瑞靠在张桂源肩膀上,张桂源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食堂二楼的角落里,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餐具碰撞的声音、人声、排气扇的转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温吞的粥。
四个人坐成两两相对的格局。张函瑞和张桂源一边,杨博文和左奇函对面。
张函瑞的嘴几乎没有停过。

你们知道今天那个老师有多离谱吗?他上课讲着讲着,自己笑起来了,笑了半分钟,然后说“不好意思,这个笑话只有我自己能听懂”。我坐在第一排,尴尬得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哪个老师?

就那个,教高数的,戴眼镜的那个。

哦,赵老师。他确实有点……特别。

特别?那叫特别离谱。
张桂源没有说话。他把一块排骨夹到张函瑞碗里。

(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排骨?

你上次说食堂的排骨还不错。

那是上周说的。你记到现在?

嗯。
张函瑞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尖红了。但他嘴上不饶人。

那你记不记得我说我不喜欢吃香菜?
张桂源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张函瑞碗里的香菜——刚才他夹排骨的时候,顺便带过来的一片。

……忘了。

(叹了口气,把香菜挑出来放到一边)算了。看在这块排骨的份上,原谅你了。
杨博文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你们俩每天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一个记着所有事,一个嘴上不饶人。

(理直气壮)这叫性格互补。

(看了一眼张函瑞)嗯。
左奇函安静地吃饭。他的筷子抬起又落下,很慢。

(转头看向左奇函)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抬头)饿了。

你哪天不饿?

(顿了一下)今天特别饿。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他把自己面前的那碟小菜往左奇函的方向推了推。

(看了一眼那碟菜,又看了一眼杨博文)不用。

吃吧。我吃不完。

……嗯。
他夹了一筷子。动作很轻。
张函瑞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博文,你上次不是说你不喜欢吃那个菜吗?

(面不改色)我记错了。

哦——记错了。
他故意把“哦”拖得很长。
杨博文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哟!

怎么了?

(揉了揉小腿,笑眯眯的)没事。被蚊子叮了一下。
杨博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尖红了。
吃到一半,张函瑞忽然放下筷子。

我们建个群吧。

(抬起眼睛)什么群?

(已经掏出手机了)就我们四个人的群啊。以后方便联系。群名叫什么好?

……随便。

(想了想)“早八互助群”?谁起不来就群里喊一声。

(皱眉)太正经了。听起来像学习小组。

那你想一个。

(想了半天)……“干饭四人组”?

太普通了。

“今天吃什么”?

像外卖群。

(抓头发)我想不出来了!左奇函,你说一个。
左奇函没有抬头,声音不大。

“食堂干饭小分队”。

这个好!就这个!有气势!有灵魂!

(点头)确实不错。

张桂源你觉得呢?

……行。
屏幕的光照在张函瑞的脸上。他在群里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关不上的水龙头。
杨博文的回复像雨点,稀疏但准时。
张桂源的头像永远是安静的。但他每一条都看了——张函瑞知道,因为他说过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张桂源总会在第二天用行动回应。
左奇函的头像只会在杨博文说话的时候亮起。
这天晚上,张函瑞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 你们在干嘛?

写作业。

这么用功?

明天要交。

左奇函呢?
沉默。

@左奇函
沉默。

@左奇函 @左奇函 @左奇函

?

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你是不是又在打游戏,和张桂圆一起

没有。

他确实不打游戏。

@杨博文 你怎么知道?
杨博文没有回复。

@杨博文 ???

猜的。

你跟左奇函学会“猜的”了?

他本来就会。

我没问你!
张函瑞翻着聊天记录,忽然发现一个规律。他截了图,发到群里。

@左奇函 你为什么只回博文的消息???

因为他问的问题比较值得回。

我问的问题不值得回吗!!!

嗯。

张桂源你看他!!!

他说的对。

???你们俩是站一边的???

嗯。

你“嗯”什么“嗯”!!!你是我的还是他的!
张桂源沉默了五秒。

你的。
群里忽然安静了。
张函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钟。

……这还差不多。

好了好了,别闹了。

博文你也帮他们说话!你们三个是一伙的!孤立我!!!

没有孤立你。

那你说句好听的。
长久的沉默。久到张函瑞以为张桂源已经退出了聊天。

晚安。
张函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他把手机扣在脸上,手机壳的凉意贴上眼皮。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
他笑出了声,闷闷的,从手机下面传出来。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

「你笑什么?」
张函瑞没有回复。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

(很小声)晚安。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又过了一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
张桂源发了一条私聊消息

「睡了吗?」

(嘴角翘起来,打字)还没。干嘛?

没事。就是想说,今天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谢过了

那就再谢一次

那你打算怎么谢?

你想怎么谢?

明天帮我带早饭

好

不要包子

知道。你不喜欢吃食堂的包子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嗯

你又嗯

嗯
张函瑞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又拿起了手机,看到张桂源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