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日子水一样流过，带着山顶别墅里日渐稠密的暖意。沛恩彻底杀青了《浮城》，整个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陷入了一种短暂的、茫然的松弛里。

江衡似乎更忙了，但无论多晚，书房的灯总会亮着，等他回来。那份无声的陪伴，成了沛恩心底最坚实的依靠。他开始习惯在睡前，去书房门口晃一下，有时是端一杯热牛奶，有时只是探头说一声“我先睡了”。江衡大多时候只是从文件或屏幕前抬一下眼，低低“嗯”一声，但那目光相接的瞬间，空气里便有种心照不宣的暖流悄然交汇。

沛恩开始学着分辨江衡的情绪。从他松领带的力道，判断他今日的疲惫程度；从他眉心的褶皱深浅，猜测他遇到的是小麻烦还是大问题。他甚至偷偷记下了江衡偏好的茶叶牌子，在他又一次熬夜时，默默换掉了他手边凉透的咖啡。

这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和笨拙的靠近，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悸动。

直到那天下午。

沛恩难得清闲，窝在客厅沙发里看老电影，脚边趴着江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只、据说是给他作伴的、性情温顺的泰迪犬。电影放到煽情处，他正有些眼眶发热，玄关传来声响。

是江衡回来了，罕见地在这个时间点。

沛恩有些意外地抬头，却见江衡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气息精悍的男人。那两人沛恩见过几次，是江衡身边最得力的手下，心腹中的心腹。他们通常不会一同出现在家里。

江衡的脸色是沛恩从未见过的沉冷，不是对他，而是某种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凝重。他甚至没换鞋，只站在玄关，对那两人低声、快速地交代着什么。沛恩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码头”、“清理干净”、“不留后患”。

那声音里的寒意，让沛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电影里的温情配乐还在流淌，与此刻玄关处弥漫的低气压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沛恩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会系着滑稽围裙给他熬汤、会笨拙地给他吹头发的男人，骨子里依旧是那个能在暗夜里翻云覆雨、手段狠厉的江衡。他拥有的，是另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也永远触及不到的世界。

那两个手下领命，恭敬地低头退了出去，动作迅捷无声。

江衡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沙发上的沛恩身上。他似乎才注意到他在这里，脸上的冷厉瞬间收敛了大半，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却无法立刻散去。

“吵到你了？”江衡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沛恩摇了摇头，放下抱枕，站起身：“没有。”沛恩看着江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衡走到沛恩面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是在权衡，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半晌，他才开口，语气是刻意的平淡：“一点小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一下。”

江衡抬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碰碰沛恩的脸颊或头发，但手指在半空中微微一顿，又放了回去。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沛恩一下。

“我可能要离开几天。”江衡继续说，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你……”江衡顿了顿，像是想嘱咐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沛恩的心猛地一沉。那种被他强行忽略的、两人之间巨大的鸿沟，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横亘在眼前。他要去的地方，他要处理的事情，是他不能问，也无法参与的。

他看着江衡，看着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某种决绝，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点头，声音干涩：“……好。”

江衡又看了沛恩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他刻进去。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客厅，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两天，别墅空荡得让人心慌。沛恩第一次觉得这房子这么大，这么安静。泰迪犬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不安，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他试图用看书、看电影、研究新剧本来填充时间，却总是心神不宁。手机拿起又放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始终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以什么身份去问，问了，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