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梦
这可能是一本奇怪的书,也可能只是一个睡不着的人半夜闭着眼睛打出来的废话。
不过没关系。
反正这个世界已经够混乱了。
我是一个经常做梦的人,梦得奇奇怪怪、奇形怪状。有时候梦到自己会飞,有时候梦到自己不会飞但必须飞,还有时候梦到自己在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打开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另一条走廊。
我总希望能闭着眼睛什么事情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想。不过仔细想,这样的话跟个离世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算了。
有些扯远了。
讲讲我的梦吧。
哦说到梦,就不得不讲一个人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姑且把她当做我的姐姐吧。实际上我并没有姐姐。
也没有妹妹。
也没有任何兄弟姐妹。
但她在我的梦里出现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女人,同一个模糊的轮廓,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她的脸我从来记不清,就像你拼命想抓住一团雾,手指穿过雾气,什么也没有,但手心是凉的。
果然人的精神状态不能太好,不然到了晚上就会半夜发癫。
好了好了,不扯了。
现在来讲讲我昨晚的梦。
我好像来到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地面,连“空”这个字都显得太具体了。但是我却好像能感觉到有什么朦胧的东西还存在着——也许是情感,也许是物质,也许是建筑。说不好。
我就那么漂,一直漂,一直漂。
然后我看到它了。
不,是她。
嗯,我的姐姐。
也许吧。
在梦里我是这么认为的,那就够了。
我站在一个天台上。也许是别的地方——一栋楼的楼顶,一座山的顶峰,或者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建筑的边缘。不重要。总之很高很高,高到往下看的时候,下面不是地面,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像是夜晚倒过来。
她就站在我边上。
我们没有说话。在梦里我们从来不说太多话,就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久到所有该说的话都在别的什么地方说完了。
然后我们一起纵身一跃。
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没有对视一眼,也没有倒数三二一。我们就是同时跨出了那一步,像排练过一万遍那样默契。风从下面灌上来,灌进耳朵里,灌进衣服里,灌进每一个毛孔里。我往下坠的时候睁着眼睛,看到她也在坠,她的头发往上飞,像一面旗,像一株倒着长的草。
然后我们就一直下坠,一直下坠,一直下坠。
你知道在梦里下坠是什么感觉吗?不是失重,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就好像你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能站稳了,终于可以承认——对,我就是往下掉的,我一直都是往下掉的,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在往下掉,只是现在我不再挣扎了。
然后我们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池里。
居然无比合理。
水花很大,但水不冷,也不热,就是那种体温一样的温度,让你分不清哪部分是水哪部分是自己。我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到她就在我旁边,她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墨水滴进水里那样慢慢扩散。
我想叫她一声。
但一张嘴,水就灌进来了。
然后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我姑且称它为“新世界”吧,虽然它可能一点也不新,甚至比我们原来的世界更老,老到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时间泡烂了,只剩下一些形状的残骸。那里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像淤血刚散开时候的颜色。地面是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但不是泥土的软,更像是踩在一只巨大的、已经睡着的动物身上。
新世界里有很多门。
不是走廊里那种门,是单独矗立在空地上的门。一扇红色的门,没有墙,没有房子,就一扇门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门把手是金色的,我试着拧了一下,打不开。再往前走几步,又有一扇门,铁锈色的,矮矮的,像是给小孩用的,我也拧了一下,还是打不开。
我的姐姐不见了。
从掉进水池之后她就不见了。
但我知道她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这就是梦最不讲道理的地方——你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你就是知道。就像你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笃定。
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扇特别特别大的门,大到我觉得那是给巨人或者给某种我根本想象不出来的东西用的。门上面刻着一些花纹,弯弯绕绕的,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些花纹全是字,但我一个也不认识。我把手掌贴在门上,木头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冬天的室外搬进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也不是从门后传来的,是从我的手掌和木头接触的那个点上直接长出来的,像是木头在说话,又像是我的骨头在说话。
那声音说——
我醒了。
闹钟在响。
六点四十五分。
外面的天还没怎么亮,灰蒙蒙的,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回到那个梦里去,但你知道的,这种事情从来不会成功。
我的手掌上还有一点凉意。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当然没有。
我甚至不知道该给谁发消息说这件事。说“嘿我刚才梦见了一个不存在的姐姐然后我们从天台上跳下去了”?说“我觉得有一扇门在跟我说话”?
我关了闹钟,又躺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呢?如果那些门真的矗立在某片紫色的天空下,而我的姐姐——那个我不曾拥有的姐姐——此刻正站在某一扇门的后面,等我再去一次,再去拧一次门把手?
我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发生。
当然了。
这是一本奇怪的书。也许它根本不是什么书,只是一些混乱的句子堆在一起,假装自己是一个故事。也许它是一扇门,只不过你现在还打不开。也许它是一个梦,而你是那个在梦里漂着的人,只不过你自己还不知道。
也许没有也许。
不过没关系。
这本书已经够混乱了。
错误也是一种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