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容泽带着丁七七与燕川野走出青莲楼的后门,夜晚的风卷着街上零星的喧嚣,戏园子里面的锣鼓唱腔隔着院墙隐约飘出来
燕川野直到走出很远,才敢从燕容泽的身后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惧

我的老天爷,刚刚那个人居然就是沈爵!那个沈家独子沈爵!整个南城谁不知道他!
丁七七侧过头,满脸不解,轻轻扯了扯燕容泽的袖口

大表哥,沈爵很吓人吗?刚刚看他站在宁老板身边,也没有多么凶啊
燕容泽低头看了看丁七七,脚步微微放缓,眉头轻轻蹙起
沈家在南城根基太深,连司令都要卖沈家几分薄面,在这个城里,轻易没有人愿意去得罪沈爵

川野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听见这个名字,自然会心虚

燕川野听见这话,顿时不服气地抬高了音量

哥!什么叫我心虚!我那是……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好不好!方才我哪里知道那就是沈爵,我要是早认出来,我绝对不会跟他顶嘴!
丁七七捂着嘴偷笑,眼神戏谑地瞟向燕川野

刚刚是谁,中气十足跟人家喊关你什么事啊?转头就躲到大表哥背后,还不是个怂包
燕川野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轻轻推丁七七的胳膊

丁七七!你还敢笑话我!今天闹出砸伤人这件事,根源全都是你,要不是你扔金子扔得那么准,我们压根就不用去后台见那一堆人!
丁七七往后一闪,躲到燕容泽的另外一侧,仰着头反驳

金子是大表哥递给我的!再说谁能想到,那么巧就砸到宁老板的腿上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心里也愧疚了好久
燕容泽伸手拦住打闹的两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行了,你们两个,安静一点,事情已经道歉了结,不必再反复拉扯

燕川野撇了撇嘴,却依旧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哥,你方才在后台,跟那个宁清玉聊了那么久,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一个戏子,居然能跟沈爵走得那样近,实在是蹊跷

沈爵是什么身份,多少达官贵人想攀关系都攀不上,他却心甘情愿守在戏班后台
燕容泽指尖摩挲着袖口,脑海之中回想起方才在后台,宁清玉淡然冷淡的模样
宁清玉说,他跟父亲曾经见过几次面

我从前完全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一个梨园戏班班主,怎么会和燕家有交集,这件事我心中存疑

丁七七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脑海里还留存着台上宁清玉唱虞姬的模样

可是宁老板唱戏真的好好听,人也生得好看

他就算被金子砸伤了腿,说话也温温和和的,一点都没有生气,我倒觉得他人很好
燕川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七七,你就是太单纯

这南城的水有多深,你还不懂,越是看起来温和淡然的人,背地里说不定藏着许多心思,沈爵对他那般特殊,绝不可能仅仅只是爱听他唱戏这么简单
我们无从揣测他们二人之间的渊源,只是今日打过照面,往后说不定还会再有相遇

七七,往后在外行事万万不可再这般莽撞,今天是万幸,仅仅只是砸伤腿,若是酿成更大的祸事,谁也护不住你

丁七七听见燕容泽严肃的叮嘱,收敛了嬉笑,垂下脑袋,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知道了大表哥,我真的很后悔,要是当时我没有把金子扔出去,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燕容泽看见她愧疚低落的模样,语气柔和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知错便好,事情已经翻篇,不必一直压在心上,时候不早,车夫已经在外等候,我们该回燕府了

三人坐上燕家的汽车,车子缓缓驶离戏园街
【青莲楼后台】
燕家一行人离开之后,后台屋子里面只剩下宁清玉、沈爵,还有侍女彩芹
彩芹满心后怕,连忙快步走到宁清玉身侧,弯腰卷起宁清玉的裤管,青紫的瘀痕清清楚楚印在白皙的小腿之上

班主!您的腿!都肿起来一大片了!方才燕家的人在这里,您硬是半句疼都不肯说,一直强撑着回话。我马上去拿消肿药膏过来!
宁清玉摆了摆手,慢慢坐到木椅上,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方才强压下去的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面钻

不必慌张,只是皮肉磕碰,没有伤到骨头
沈爵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厉害,目光死死落在那一块淤青之上,语气压着怒火

皮肉磕碰?二两黄金重重砸在腿上。若那金子边角再锋利一些,后果不堪设想,燕家这群人,就这样轻飘飘一句道歉,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宁清玉抬眼看向怒气翻涌的沈爵,声音清淡平静

燕家小姑娘并非有意为之

燕容泽也带着人亲自登门赔罪,燕老爷在城中素来颇有声望,没必要为一场意外,与燕家结下嫌隙
沈爵向前踏出一步,胸膛微微起伏

在你眼中,旁人的颜面,永远比你自己的身体更加重要,钱财打赏,把人砸伤,然后再轻飘飘道一声歉。难道就因为对方给了赏赐,我就该心怀感激地收下这顿伤害?方才我说的话句句真心,若是你需要,我完全可以出面,去找燕家讨要说法
宁清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倦意

沈爵,我早已说过。我站在戏台之上,听众愿意为我的戏打赏,那便是对我技艺的认可

世间万事,不是所有伤害,都能够用金钱、权势去清算,我觉得到此为止,便是到此为止
彩芹拿着药膏回来,小心翼翼给宁清玉涂抹上药,一边涂,一边忍不住开口

沈爷,您是没有看见,刚刚那燕家二少爷燕川野,说话何等张扬放肆,亏得燕大少为人明理克制,若是换做旁人,今天这件事恐怕很难善了
沈爵冷笑一声

不用在意

你也不要去找燕家任何人寻麻烦,今日当面已经把话说开,再旧事重提,反而落得难堪
沈爵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自己胸中翻腾的火气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不会主动去找燕家寻衅,但是燕容泽这个人,你要多加留心
宁清玉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腿上,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燕容泽这个人聪慧冷静,心思缜密

就算我今日回避不谈,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查我与燕老爷过往的交集

若是他着手调查,对你会带来不少麻烦。要不要我动手,拦下所有关于你的消息线索?
宁清玉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带着几分寂寥

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燕家势力摆在南城,他想要查,早晚都能查到碎片线索,顺其自然即可,不必刻意遮掩
彩芹听到二人对话,不由得慌了神

班主!万万不可!那些陈年旧事一旦被翻出来,会给您招来数不清的流言蜚语。梨园中人本就容易受人非议,再牵扯燕家旧怨,外界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难听闲话!

流言从来都堵不住众人的嘴。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
沈爵看着宁清玉淡然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涩

清玉,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护你彻底远离这些纷扰,不必困在戏楼,不必周旋各方权贵
宁清玉喝了口茶

青莲楼,戏台,这些是我的根,我不会离开这里,沈爵,不要总想着替我安排所有退路,我有我自己要守的东西
沈爵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懂。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选择,只是倘若燕容泽,或是其他人做出什么为难你的举动,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多谢

你的腿行动不便,今夜晚上台上所有排演全部暂停,我已经吩咐下去,往后几日,你安心休养,不必登台唱戏
宁清玉立刻皱起眉头

不行,接下来三日,我都要登台演出,无数观众早早订好了票,临时取消,整个青莲楼要承受巨大损失,戏班一众靠唱戏谋生的弟兄该怎么办?仅仅只是磕伤,不妨碍登台

腿伤若是休养不当,落下病根,往后你再也站不上戏台。相比你的身体,戏楼的损失,我可以全部承担。所有戏班人员的酬劳,我会一分不少补齐
彩芹站在一旁左右为难
宁清玉无奈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眉宇之间满是疲惫

《霸王别姬》这一出戏,身段繁重,不停跪走旋转,以如今腿上的伤势,确实很难撑完整场
沈爵见他松口,神色稍稍缓和

既然你也清楚,就好好休息,戏可以往后再唱
与此同时,燕家汽车内

哥,说真的,宁清玉跟父亲到底是什么渊源?父亲从来在家半分都没有提起过一个唱戏的人
燕容泽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指尖轻轻叩击膝盖
只能去问他本人了

【青莲楼】
送走沈爵后,屋子里只剩下宁清玉与彩芹两个人

班主,沈爷心里一直放不下您
宁清玉慢慢坐到梳妆镜前面,镜子映出他苍白的面容,还有腿上那一块触目的淤青

我知道。可很多事情,不是单单靠着一份心意就能够改变

那燕家大少,接下来真的会追查当年旧事吗?
宁清玉指尖抚过镜沿,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燕容泽这个人,心思深沉,好奇心一旦被勾起,绝不会轻易放下,往后,平静日子,恐怕快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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