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来得很快
几乎是在左奇函传讯后的半炷香内 那袭浅青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修炼室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样式古朴的药箱 脚步平稳 神色如常 只有额角细微的汗珠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暴露了他是一路急行而来
张函瑞“左首席”
他进门 目光先落在左奇函身上 微微颔首行礼 随即转向软垫上那个浑身是血 气息微弱的身影 浅褐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但表情依旧平静 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左奇函“人在那里”
左奇函收回手 掌心那点纯净白光缓缓消散 他站起身 给张函瑞让出位置 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左奇函“灵源枯竭 灵脉多处破损 内腑出血 最棘手的是体内有两股高阶规则之力正在对抗 ‘死神’牌的侵蚀 和‘世界’牌的修复 侵蚀占上风 但修复之力在顽强抵抗 目前我用‘秩序’之力暂时构筑了缓冲层 但撑不了太久”
张函瑞静静地听着 一边打开药箱 取出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 针尖在室内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寒芒 他没有立刻下针 而是先伸出右手 指尖泛起极其柔和 近乎无形的淡蓝色水光 悬停在宋眠安心口上方寸许的位置 闭目感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左奇函站在一旁 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张函瑞指尖那股水光中蕴含的 与常规水灵力截然不同的意蕴 那不是攻击或防御 而是“探查”“净化”“抚慰” 是医者最顶尖的“望气”与“内视”之术
良久 张函瑞睁开眼 浅褐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张函瑞“比您描述的更糟”
他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 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张函瑞“‘死神’牌的侵蚀不仅是物理层面的 更是规则层面的‘存在消解’ 它在缓慢地抹去他‘生’的概念本身 而‘世界’牌的修复 虽然立意更高 但过于宏大 难以精准作用于如此细微的层面 反而在与‘死神’的对抗中加剧了灵脉的负担和消耗”
他顿了顿 看向左奇函
张函瑞“常规的疗伤丹药和术法 效果有限 必须从规则层面入手 先遏制‘死神’的侵蚀 再疏导‘世界’的修复之力 最后才能处理外伤和内损 顺序不能错 否则任何一股力量失控 他都必死无疑”
左奇函“你有几成把握”
左奇函问
张函瑞“五成”
张函瑞答得干脆
张函瑞“如果‘九转化生丹’和‘净灵天水’效果理想 再加两成 但需要您全程协助 以‘秩序’之力维持我施术时的外部稳定 隔绝一切干扰”
左奇函“可以”
左奇函没有犹豫
张函瑞不再多言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拔开塞子 一股清冽到极致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连修炼室内原本浓郁的地脉灵气都似乎被净化 活跃了几分 瓶中是一枚龙眼大小 通体碧绿 表面有九道天然云纹缓缓流转的丹药 九转化生丹
他小心地将丹药置于掌心 另一只手并指如刀 在丹药表面轻轻一划 碧绿的丹液渗出 被他指尖牵引 化作九道纤细的碧色丝线 精准地刺入宋眠安心口周围的九处大穴
丹药入体的瞬间 宋眠安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 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皮肤下 那灰黑色的侵蚀痕迹仿佛受到了刺激 猛地翻涌起来 试图将那碧色药力吞噬 但药力极其坚韧 带着磅礴的生机 强行在侵蚀的包围中撕开一道道口子 渗入最深处 开始缓慢地修复那些被“死神”之力消解得近乎虚无的灵脉和脏器
与此同时 张函瑞又取出另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净瓶 瓶中盛着半瓶清澈见底 却仿佛蕴含了无数星辰光点的液体 净灵天水 他单手托瓶 另一只手捏了个奇特的法诀 瓶口倾斜 一滴天水流淌而出 悬浮在他指尖
那滴水 纯净得不染尘埃 散发出一种能洗涤一切污秽 净化一切混乱的意蕴
张函瑞指尖轻弹 那滴天水无声地没入宋眠安的眉心
天水入体的刹那 宋眠安整个人猛地绷直 又软软地瘫回软垫 皮肤表面渗出大量灰黑色的 散发着腐朽甜腥气味的污浊汗液 那是“死神”侵蚀之力与体内瘀血 杂质混合后 被净灵天水强行逼出的表现
但这过程显然极其痛苦 即使昏迷中 宋眠安的眉头也死死拧着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溢出压抑的 破碎的呻吟
张函瑞脸色不变 动作不停 他双手齐出 指尖淡蓝色的水光与碧色药力 净灵天水的净化之力交织 如同最精密的织工 在宋眠安体内那破碎的战场上 艰难地梳理 引导 修复
时而要以水光包裹住一股狂暴的“死神”侵蚀之力 强行将其“安抚”“稀释”
时而要以药力填补一处被消解得近乎空洞的灵脉节点 重塑其“存在”
时而要以天水净化之力 洗刷那些因规则对抗而产生的 混乱无序的能量乱流
整个过程缓慢 精细 容不得半点差错 张函瑞的额头上很快布满细密的汗珠 顺着他清俊的侧脸滑落 滴在衣襟上 洇开深色的痕迹 但他眼神专注 动作稳如磐石 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左奇函站在一旁 掌心始终悬着一团纯净的白光 那白光化作一层极淡的 却异常坚韧的光膜 将张函瑞和宋眠安笼罩在内 隔绝了外界一切灵气波动和可能的干扰 也为张函瑞的施术提供了一个绝对稳定的“秩序”环境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张函瑞的动作 看着宋眠安在痛苦中挣扎又平复的细微变化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 有什么情绪在缓慢沉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墨蓝 又泛起鱼肚白 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
修炼室内 张函瑞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宋眠安身上不再渗出灰黑色的污浊汗液 皮肤下那灰黑色的侵蚀痕迹虽然还未完全消失 但已经淡去了许多 不再像之前那样狰狞可怖 呼吸虽然依旧微弱 却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濒死感 最明显的是 他体内那两股对抗的高阶规则之力 “死神”的侵蚀被压制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 可以被缓慢净化的程度 “世界”的修复之力也被引导 收束 不再狂暴地四处冲撞 而是开始有序地 缓慢地滋养那些受损最严重的区域
张函瑞缓缓收回手 指尖的水光和药力残余悄然消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退后一步 身形晃了晃 差点没站稳
左奇函伸手虚扶了一下 一道温和的白光托住他
张函瑞“如何”
张函瑞“暂时稳住了”
张函瑞声音有些沙哑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张函瑞“‘死神’侵蚀被压制 但未根除 需要后续持续用药和净化 ‘世界’修复之力被引导 开始缓慢发挥作用 外伤和内损的处理需要时间 但已无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 补充道
张函瑞“但他的灵源透支严重 神识也因规则冲击受损 需要长时间静养 短期内绝不能再动武 更不能引动那两股规则之力 否则前功尽弃”
左奇函点了点头 目光重新落回宋眠安身上 少年依旧昏迷着 脸色苍白 但眉宇间那抹痛苦的神色已经平复了许多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左奇函“辛苦了”
左奇函对张函瑞说
左奇函“后续的调理 还要劳烦你”
张函瑞“分内之事”
张函瑞微微颔首 开始收拾药箱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 但带着明显的疲惫 收拾好后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又看了宋眠安一眼 浅褐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隐去
张函瑞“我会每日过来为他行针换药 三日内是关键期 最好不要移动他 这里的灵气环境稳定 对他恢复有益”
张函瑞交代完 提起药箱 转身离开 浅青色的衣摆划过门扉 消失在渐亮的天光里
修炼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左奇函站在原地 看着软垫上安静昏迷的宋眠安 看了很久 晨光透过窗棂 一寸寸爬进室内 照亮少年苍白的脸 也照亮空气中漂浮的 尚未散尽的药香和水汽
他忽然想起 在黑风涧任务之前 他问宋眠安 摸到那条“线”的感觉是什么
宋眠安说 很累 但还能再试
现在 他把自己试到了生死边缘
左奇函缓缓走到窗边 望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 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 洒向这片古老而恢弘的学院
左奇函“宋眠安”
他对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 又像某种承诺
左奇函“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 证明了你的…可能性”
左奇函“所以 给我醒过来”
左奇函“苍穹院 天枢院 还有我 都等着看你 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身后 软垫上的少年依旧沉睡 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只有胸膛那微弱却稳定的起伏 和眉宇间那抹渐渐散去的死气 证明着那场发生在黑夜里的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搏杀 终究是以生者的微弱胜利告终
新的一天 开始了
而属于宋眠安的路 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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