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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的告别

琥珀里的时间

2003年6月15日,上海外滩。

非典的恐慌正在消退,但街上的人还是不多。林知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正式的装束。她没有带琥珀,没有带手机,只带了一张沈渡的照片——那是她从学校档案里找到的,集体照上的他,站在最后一排,表情模糊。

她早上六点就到了,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黄浦江上的船只。太阳升起,升到头顶,然后开始西斜。她不吃不喝,不去厕所,只是坐着,等待。

下午五点,她开始害怕。如果他不会出现呢?如果那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幻觉呢?

五点三十分,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防汛墙的阴影里,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瘦得几乎脱形。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像深井里反射的星光。他看着她,没有走近。

林知遥站起来,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某种无形的屏障,空气变得粘稠,声音变得遥远。当她终于站在他面前时,她发现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她能透过他看见后面的墙壁。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

"但我来了。"

沈渡笑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笑意,虽然那笑意里全是悲伤。

"知遥,我要走了。"他说,"不是去另一个城市,是去另一个时间。我找到了一个方法,可以跳到未来。在那里,也许有技术可以治愈我,也许没有,但至少……至少我还有机会。"

"那我呢?"林知遥问,和四年前一样,"那我怎么办?"

"你会很好。"沈渡说,"你会毕业,会成为物理学家,会遇见一个很好的人,会结婚,会有孩子,会老去。你会过上你应该过的生活,一个没有我的生活。"

"这不是我要的。"

"但这是我能给的全部。"沈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有了实体,虽然冰冷,但真实。他抚摸她的脸颊,像四年前那个雪夜一样。

"知遥,"他说,"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个下午,你蹲下来系鞋带,问我看的是什么书。那一刻,时间停止了它的修正,让我作为一个真实的人,存在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比我的整个生命都长。"

"我可以等你,"林知遥说,"不管你去哪个时间,我可以等。一年,十年,一百年——"

"不。"沈渡打断她,"不要等。时间对我不一样,我可能会去一千年后,一万年后。而且,"他顿了顿,"我可能不会成功。我可能会消失在时间的乱流里,可能会变成基本粒子,可能会……可能会彻底不存在。"

"那就让我和你一起走。"

"不可能。"沈渡说,"我的装置只能承载一个人。而且,就算可以,我也不会带你。知遥,你的存在是完整的,是正常的,是被时间祝福的。不要为了我,把自己变成怪物。"

"你不是怪物。"

"我是。"沈渡说,"你看。"

他举起手,在夕阳下,他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化的冰。

"时间不多了,"他说,"知遥,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琥珀,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们,站在图书馆的窗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都在笑。林知遥不记得有人给他们拍过这张照片。

"这是……"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未来。"沈渡说,"在我的计算中,如果我们能正常地在一起,这是2005年的我们。我制造了这张照片,作为……作为我存在过的证明。"

林知遥接过照片,泪水模糊了视线。照片上的他们那么年轻,那么幸福,背景是复旦的校门。

"还有一个东西,"沈渡说,"我把它封存在琥珀里了。当你准备好的时候,打开它。不是现在,是当你真正放下我的时候。"

"我永远不会放下你。"

"你会的。"沈渡说,"而且,我希望你放下。知遥,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我爱的不是你记得我,而是你忘记我之后,依然能幸福地生活。"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夕阳的反射,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光。林知遥知道,时间到了。

"沈渡!"

"不要回头,"他说,"往前走,去过你的生活。如果……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在某个地方看见一个像我的人,不要叫他。那不会是我,只是时间的回声。"

"我怎么能确定你成功了?"

沈渡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希望,是释然,还是告别?

"如果你还能记得我,"他说,"那就是我成功了。因为如果我失败了,时间会抹去一切关于我的痕迹,包括你的记忆。"

光芒越来越强烈,林知遥不得不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沈渡的气息,冰冷而熟悉,然后是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上,轻得像是一片雪花。

"再见,知遥。"

"再见,沈渡。"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防汛墙下空无一人。夕阳正在落下,黄浦江上的船只拉响了汽笛。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照片,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但她知道不是梦。因为照片是真实的,因为额头上的触感还在,因为她的心,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