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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地址的信

琥珀里的时间

沈渡离开的那天,是12月15日。

林知遥没有去送他。她站在教室的窗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英语老师开始领读课文,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的目光穿过操场,穿过香樟树,穿过街道,试图捕捉那个瘦削的背影。

但他没有从校门走。后来他才知道,沈渡是凌晨离开的,坐的是造船厂的货车,直接去了码头。他的继父在那里有一条船,可以带他们去上海。

林知遥等到的是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是陈嘉树转交给她的。

"他在校门口给我的,"陈嘉树说,表情复杂,"让我务必交给你。"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沈渡的字迹瘦长而潦草:

"知遥:

我走了。不要找我,也不要写信,因为我没有固定的地址。上海很大,但我很小,我会消失在人群中,就像我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块琥珀,请你好好保存。它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现在它是你的了。如果有一天你打开它,发现里面的昆虫不见了,那就说明我成功了——我打破了时间的封印,从琥珀里逃了出来。

不要等我。你的路很长,你会去很好的大学,遇见很好的人,过上很好的生活。而我,我会在某个角落,看着你走过的路,为你高兴。

沈渡 1999年12月15日"

林知遥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张边缘起毛,直到字迹在她眼前模糊。她不明白"打破了时间的封印"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打开琥珀"。她只知道,沈渡走了,带着她从未说出口的爱意,带着她从未理解的秘密,消失在这个冬天的尽头。

她开始写信。第一封信,她写了二十页,从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写到那个雪夜的告白。她告诉他,她不在乎他所谓的"bug",她不在乎什么"剧本",她只想要他回来。她把信装进信封,写上"上海市造船厂宿舍 沈渡收",然后投进邮筒。

信被退回来了,"查无此人"。

第二封信,她写了三十页,讲她每天的生活,讲图书馆的新沙发,讲香樟树的叶子落光了。她告诉他,她在读他推荐的《存在与虚无》,虽然看不懂,但她在努力。这封信她托陈嘉树打听沈渡的地址,但陈嘉树带回来的消息是:"造船厂说,他们一家去了上海就搬走了,不知道具体地址。"

第三封信,她只写了一句话:"沈渡,我很想你。"这封信她没有寄,而是夹在了那本《时间简史》里,放在了图书馆他们常坐的那个角落。

寒假来了,又走了。新世纪到了,全世界都在庆祝千禧年,林知遥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烟花,手里握着那块琥珀。在烟花的映照下,琥珀里的昆虫像是活了过来,翅膀微微颤动。

她想起沈渡说的"打开琥珀"。怎么打开?砸碎吗?她舍不得。这块琥珀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是他存在的证明。如果砸碎了,他就真的消失了。

春天来的时候,林知遥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是打印的地址,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也是打印的:

"林知遥:

不要找我了。我已经不在上海,也不在任何你知道的地方。我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需要我消失。

请你相信,我从未欺骗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包括那句'我不能喜欢你'——那不是拒绝,而是保护。如果我靠近你,你会受伤。时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我爸身上,在我妈身上,在所有靠近我的人身上。

好好生活。忘记我。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2000年3月"

林知遥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很久。她终于明白,沈渡的离开不是逃避,而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牺牲。他在保护她,从她不知道的危险中。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想要找到他,想要告诉他,她不怕受伤,她只怕失去他。

她开始调查。通过陈嘉树的父亲,她打听到沈渡继父的名字——周德海,造船厂的高级技工。通过这个名字,她找到了周德海的老家,在江苏的一个小镇。她请了一天假,坐长途汽车去那个小镇,找到了周德海的哥哥。

"德海啊,"老人抽着旱烟,"是有这么个儿子,不是亲生的,是他老婆带过来的。听说那孩子脑子有问题,总说自己能看见'时间的裂缝'。德海带他去上海,是想给他治病。"

"治病?"林知遥的心揪紧了,"什么病?"

"精神病呗。"老人吐出一口烟,"那孩子小时候就怪,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些没人懂的话。德海也是倒霉,娶了个带拖油瓶的寡妇,拖油瓶还是个神经病。"

林知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小镇的。她坐在回程的汽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倾斜。沈渡有精神病?那些关于时间、关于琥珀、关于"bug"的话,都是幻觉吗?

但她不信。她想起他说"恨太消耗能量"时的平静,想起他讲康德时的专注,想起他拂去她头发上雪粒时的温柔。那不是精神病,那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不是简单的"疯"。

回到江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报考上海的大学。她要找到他,不管他是"bug"还是"病人",她都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