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狐狸洞外的枯草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露芜衣独自坐在洞口,白色的纱裙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这风撕碎带走。她望着远方,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干涸的古井,连眼睫上的微尘都未曾惊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地枯叶。露芜衣迟钝地回过头,视线模糊中,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向她奔来。
“小妹!”
雪静姝与雾妄言几乎是撞进了她的怀里。两双温热的手臂死死箍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露芜衣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积压已久的委屈瞬间决堤,她无助地瘫软下来,额头抵着雾妄言的颈窝,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雾妄言的手掌贴在她冰凉的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声音哑得厉害:

“都结束了……小妹,没事了。”
雪静姝一下又一下拍着她脊背,试图抚平那些看不见的褶皱,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我们接你回侍鳞宗。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只有我们。”


“可是……”
露芜衣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破碎的红血丝,她颤抖的手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心里还有一块精魄碎片……我是假的,我是被拼凑出来的怪物!我这一生被创造,被操控,我从来都不是我!”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胡说。”
雾妄言捧起她的脸,拇指用力擦去她的泪痕,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小妹,我们有办法。你永远是我们的小妹,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雪静姝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度,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中:
“走吧,跟我们回家。”

露芜衣吸了吸鼻子,在那两双温暖手掌的牵引下,迟疑地点了点头。
……
侍鳞宗的客房内,烛火摇曳。叶长生安置好露芜衣后便匆匆离去,房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露芜衣倚在窗边,仰头望着那轮惨白的孤月。夜风穿堂而过,她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痛毫无预兆地炸开。

“呃……”
她闷哼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捂住左胸,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她艰难地抬起头,原本清澈的眼眸深处,一缕诡异的黑气如毒蛇般蜿蜒而上,瞬间吞噬了眼白。
意识坠入深渊。
再睁眼时,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玉眠湖,水波不兴,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露芜衣发现自己赤足站在浅水中,冰冷的湖水漫过脚踝,像无数张细小的嘴在啃噬肌肤。她想动,却发现四肢沉重无比——粗粝的黑色铁链从虚空中垂落,死死缠绕着她的手腕与脚踝,另一端深深没入湖底,勒得皮肉翻卷,渗出丝丝黑血。

“这是……哪里?”
她茫然四顾,四周空无一人,唯有水声潺潺,像是在嘲笑她的孤立无援。
忽然,水面泛起涟漪,一抹浓稠的黑雾贴着水面飘来,在她面前缓缓凝聚成一张似笑非笑的鬼面。

“难受吗?痛苦吗?”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露芜衣瞳孔骤缩,本能地后退半步,铁链随之哗啦作响:

“九婴?!你不是已经……”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活着。”
黑雾发出刺耳的低笑,雾气翻滚间,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

“你以为我只是在你心里放了块精魄碎片?天真。那里还有一块‘谕戒石’,那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咒。”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那是无相殿的深夜,月光冷得像刀。“狐王”立于祭坛之上,指尖轻弹,一块冒着诡异黑气的石头碎片被强行剥离。
她刚诞生不久,懵懂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就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命运。

“谕戒不灭,吾便不死。”
随着那声狂妄的大笑,碎片被粗暴地钉入她的眉心。无数杂乱的画面、暴戾的情绪、千年的怨念,像烧红的铁水浇进脑海。她疼得想要尖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瞳孔从金色褪成漆黑,意识在剧痛中寸寸崩裂。
最后狐王将她放入圣泉中,等待所有人的重生。

“看到了吗?”
九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黑雾逼近,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武拾光会成为新的龙神,受万人敬仰。而你呢?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容器,一个怪物的残渣。这世间容不下你,你那两个姐姐……也不过是骗你罢了。”

“闭嘴!”
露芜衣崩溃地嘶吼,拼命挣扎,铁链勒入骨髓,

“你骗我!我姐姐不会骗我的!她们说过会保护我!”

“保护?”
九婴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蛊惑,

“这身份是你永恒的枷锁。与其清醒着痛苦,不如解脱吧……把你的身体给我,你就再也不用疼了。”

“不……不要……”
露芜衣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的挣扎渐渐微弱。那句“解脱”像是最甜美的毒药,顺着耳朵流进心里。

“姐姐……”
她喃喃自语,视线逐渐模糊。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无数温暖的画面:
无相殿内,雪静姝举着一支绒花发簪,眉眼弯弯地问:
“小妹,这个如何?”

侍鳞宗的月下,她翩翩起舞,雾妄言和雪静姝坐在床榻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还有那个拥抱,那个在狐狸洞旁,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拥抱。

“跟我走吧,一切都会结束。”
迷雾散去,雪静姝和雾妄言就站在前方,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露芜衣破涕为笑,像个找到家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紧紧握住了那两只手。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那两只手骤然化作浓稠的黑烟。

“啊——!”
黑烟顺着她的手臂疯狂攀爬,像无数条毒蛇钻入毛孔,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她张开嘴想呼救,却只能被侵蚀。
黑烟散尽,玉眠湖重归死寂。
黑色锁链“哐当”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湖面上,再无露芜衣的踪迹。
……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将侍鳞宗笼罩在一片暖金之中。昨夜的阴霾似乎被这光芒彻底洗净,天空蓝得透亮。
武拾光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出门,一道黄色的影子“嗖”地窜了出来,精准地挡在他面前。
鼬尺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脸严肃:

“站住,我有事跟你说。”
武拾光看都没看他一眼,侧身就要绕过去:

“回头再说,厉统领找我。”

“哎哎哎!”
鼬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脚下一绊,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你怎么回事?现在贵人事忙,连兄弟都不要了是吧?”
武拾光无奈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家伙: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鼬尺瞪圆了眼睛,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你现在是龙神了,威风八面,大家都听你的。那我呢?我咋办?”
武拾光挑眉:

“什么怎么办?”

“苟富贵,勿相忘啊!”
鼬尺痛心疾首地控诉,

“以前好歹还能躲你乾坤袋里,现在倒好,你把我扔在这儿。到处是吓死人的法阵,我走两步就得提心吊胆,我呆在这里算什么?算吉祥物吗?”
武拾光忍不住笑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好几次带你出去,差点把你烤成黄鼠狼串,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再说了,你这哪是黄鼠狼,分明是白眼狼。”

“嘿!我不怕危险!”
鼬尺捂着额头,梗着脖子喊,

“我怕的是——”

“好了好了,”
武拾光打断他,顺势推开他往门外走,

“一看就是酒还没醒,满嘴跑火车。等我回来再说。”

“喂!你别走啊!”
鼬尺站在原地,看着武拾光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他挠了挠头,刚才那股嚣张劲儿散了个干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小声嘟囔了一句:

“……怕的是你飞得太高,以后不需要我了。”
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