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寒气裹着夜色,愈发刺骨。
江祈安扶着身旁的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太阳穴的剧痛。掌心的玉牌还在微微发烫,可方才那些关于孩童眉眼、温柔絮语的碎片,却像被狂风卷过的碎纸,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长辈们沉脸告诫的话语“宋府狼子野心,百年前血债累累,你与宋知瑾绝无可能”,那些话像刻痕,狠狠凿在记忆里,让他心口的烦躁又翻涌上来。
他抬眼再望宋知瑾的院落,灯火依旧昏黄,可不知怎的,心头那点想要靠近的冲动,竟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攥紧玉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只觉得陌生又别扭,仿佛这枚本该熟悉的玉牌,突然就成了跨越“世仇”的禁忌。
“少主,夜深露重,该回房歇息了。”随行的暗卫悄然现身,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祈安没应声,只是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拉得很长,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既有着少主的自持,又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
而宋知瑾的屋内,她正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掌心玉牌的裂痕。那裂痕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随着她的触碰,隐隐泛着淡青色的光。头痛的余韵还在,脑海里残留的孩童身影模糊得像雾,她拼命想抓住,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眩晕,最后只能颓然放下手,眼底满是茫然。
“到底……是什么被我忘了?”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夜风吞没。
宋父曾偷偷告诉过她,她幼时曾与江家孩童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后来被强行抹去了记忆。她一直以为是两族和解后长辈的刻意安排,从未多想,可此刻握着这枚同源玉牌,心口的酸涩与陌生交织,让她突然觉得,当年的“抹去”,或许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宋知瑾猛地抬头,握紧玉牌起身,警惕地走到窗边。可掀开窗纸望去,只有漆黑的夜色,远处的树影晃动,什么都没有。
“奇怪……”她皱紧眉,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她不知道,那道目光并非来自旁人,而是江家家主悄然转移的视线。
密林深处,黑影依旧隐匿在树荫下,只是目光从江祈安的院落,缓缓移到了宋知瑾的窗前。他看着屋内少女警惕的模样,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禁术余波还在,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得意,“宋知瑾倒是比祈安敏感些,不过无妨,记忆禁制的枷锁,只会越收越紧。”
暗卫站在一旁,低声道:“家主,明日云渺宗的议事,宋府那边怕是会提出玉牌相关的疑问,我们要不要……”
“无需理会。”江家家主抬手打断,眸光冷冽,“宋老头想借着玉牌试探我江家,简直是自不量力。明日我亲自出面,既要点明玉牌是江家旧物,又要顺势将‘宋府觊觎江家宝物’的帽子扣回去,彻底坐实两族的仇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江祈安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至于祈安,他今日虽起了疑心,却已被禁制压下疑虑。等明日之事了结,我便找个由头,让他与宋知瑾彻底断了联系,断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在他的棋局里,没有“意外”,没有“变数”,所有的人和事,都该精准地落在他设定好的位置上。江祈安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宋知瑾是他牵制宋府的棋子,百年的恩怨,不过是他扩张势力的垫脚石。
夜色渐深,云渺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林间的夜风呜咽着,像在为被困住的两人悲鸣。
江祈安回到房间,将玉牌放在案头,坐在床沿久久未动。他看着那枚玉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头痛前的碎片,可越是回想,越是混乱,最后只剩下“世仇”二字牢牢占据着核心。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起身,将玉牌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仿佛这枚玉牌,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那段空白记忆的线索。
而宋知瑾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掌心的玉牌贴着心口,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去发现,可那层无形的屏障,却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
两枚同源玉牌,在各自的居所里,静静散发着淡而微弱的光。它们本该是连接过往的纽带,却成了囚禁记忆的囚笼,将两个本该相爱的人,牢牢困在仇恨与迷茫的深渊里。
江家家主站在密林深处,感受着两处居所里的动静,确认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才缓缓转身,身影融入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