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云渺宗,廊下宫灯逐一点亮,暖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驱散了山间夜凉。宋知瑾步履从容,周身清冷气息不减,身旁的沈知夏缓步相随,眼底始终噙着几分玩味笑意,时不时打量着身旁一脸正色的小师妹,心里早已猜透七八分缘由。
待两人踏入栖云轩,江祈安正乖乖坐在轩外石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方才宋知瑾递给他的帕子,目光直直望着院门方向,半点不敢懈怠。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瞧见宋知瑾归来,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又乖巧,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自始至终都黏在宋知瑾身上,半分不曾挪开。
直至看清她身后的沈知夏,江祈安才微微一怔,连忙收敛目光,依着宗门礼数,恭声见礼:“弟子江祈安,见过三师姐。”
他身姿挺拔,眉眼温顺,看着全然是个规矩懂事的少年,半点看不出宋知瑾口中“心智迟钝、呆呆傻笑”的模样。
沈知夏挑眉,目光在他与宋知瑾之间来回流转,掩唇轻笑道:“不必多礼,听闻你近日跟着小师妹修行,倒是勤勉。”
宋知瑾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直奔主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三师姐,劳烦你帮他诊脉,查查他心智是否有恙,可否有碍修行。”
这话一出,江祈安瞬间懵了,抬眼错愕地看向宋知瑾,眼底满是茫然:“师姐,弟子……弟子好好的,怎会心智有恙?”
他分明只是看着师姐失神,被师姐轻弹额头心生欢喜,怎么就成了脑子不好使了?少年满脸委屈,却不敢反驳,只是垂着眸,指尖微微攥紧,模样看着愈发乖巧无害。
宋知瑾瞥他一眼,想起他方才那副傻气笑容,语气淡淡却笃定:“方才练剑,你无端走神,受点小捉弄便痴痴傻笑,半晌回不过神,绝非寻常单纯之态,需让三师姐细细诊查。”
她身为极品混沌灵根全修奇才,向来心思缜密,凡事求个稳妥,绝不容许自己护着的小师弟,带着隐疾修行,万一日后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沈知夏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上前拉着江祈安坐到石桌旁,示意他伸出手腕:“来,把手伸出来,师姐帮你把把脉,若是真有不妥,师姐帮你调理,若是无事,也好让你师姐安心。”
江祈安无奈,只得乖乖伸出手腕,余光却始终偷偷看向一旁的宋知瑾,见她一脸担忧又严肃的模样,心头既暖又无奈。他哪里是心智有恙,不过是满心满眼都装着眼前人,才会失了常态罢了。
沈知夏指尖搭在他腕间,灵气缓缓探入,细细探查他经脉与神识,不过片刻便收回手,看向一旁紧绷着神色的宋知瑾,笑着摇了摇头。
“如何?可是神识受损,或是心智滞涩?”宋知瑾立刻上前一步,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全然忘了平日里的清冷自持。
“我的小师妹,你呀,真是关心则乱。”沈知夏起身,轻轻点了点宋知瑾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这孩子经脉通畅,神识清明,灵根虽尚未完全显露,却也纯净通透,半分心智隐疾都没有,身体康健得很,比宗门里不少弟子都要好。”
宋知瑾一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看向江祈安,眉头微蹙:“可他方才……”
“他哪里是脑子不好,分明是心思太重,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才会对着你失神傻笑。”沈知夏毫不留情地戳破真相,看着宋知瑾瞬间微怔的模样,继续笑道,“你想啊,咱们这位对外人冷得像冰的小师妹,肯亲自教他练剑,肯屈指弹他额头,这般独一份的温柔,换做哪个弟子,不得欢喜得失神?”
这话直白又通透,江祈安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耳根红透,垂着头不敢抬头,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满心的心思被当众戳破,又羞又喜,却不敢辩解半句。
宋知瑾更是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清冷的面庞悄然染上一抹极淡的绯色,素来淡漠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轻咳一声,别开脸去,语气略显生硬:“三师姐休要胡言,他只是年少单纯,易喜易悲罢了。”
嘴上这般反驳,可她心底却已然明了,想起江祈安平日里寸步不离的侍奉、满眼赤诚的模样,再想起方才他呆呆的笑容,心头骤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却又碍于清冷的性子,不肯承认自己会错了意。
沈知夏看着两人一个窘迫垂首,一个强装镇定,笑得眉眼弯弯,也不再打趣,转而正色道:“放心便是,他身体无虞,只需安心修行即可。倒是你,小师妹,平日里对旁人冷淡也就罢了,对这真心待你的小师弟,莫要总端着冷架子,也别总胡思乱想,冤枉人家是个小呆瓜。”
说罢,沈知夏不愿再打扰二人,拱手道:“诊查已毕,我便先回凝香院,日后他若是有修行上的不适,尽管来找我便是。”
待沈知夏转身离去,栖云轩外只剩下两人,一时之间气氛静谧又微妙。
江祈安缓缓抬头,偷偷看向身旁身姿清绝的宋知瑾,见她侧脸染着浅红,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抿了抿唇,小声开口:“师姐,弟子……弟子不是故意走神的,只是……”
只是看着师姐,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
后半句他不敢说出口,只能怔怔望着她。
宋知瑾转过身,对上他清澈又赤诚的眼眸,看着他满脸通红、局促不安的模样,想起自己竟荒唐到以为他脑子有恙,还特意请来三师姐问诊,心头又羞又恼,却又对着这双纯粹的眼眸,发不起半点脾气。
她沉默片刻,屈起手指,本想再像白日那般轻弹他额头教训几句,可指尖临近,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声线微哑,带着几分别扭的温和:“日后修行,需凝神静气,再敢无端走神,便罚你抄录百遍门规。”
没有斥责,没有疏离,那轻轻的一碰。
江祈安一愣,随即又弯起眉眼,呆呆地笑了起来,这一次,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暖意,声音软糯又坚定:“弟子记住了!以后定会专心修行,绝不让师姐费心!”
看着他又一次傻气十足的笑容,宋知瑾默默收回手,心底暗自轻叹:罢了,既然心智无碍,傻点便傻点吧,总归是自己带回宗门的小师弟,往后多看着些便是。
晚风拂过栖云轩的灵竹,沙沙作响,暖光灯影下,少年满眼欢喜,师姐心口微漾,原本清冷孤寂的栖云轩,终究被这一份笨拙又赤诚的陪伴,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浸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