辈分

云渺宗外门山道，苍松覆翠，灵雾轻绕，林间清风卷着草木灵气拂过，吹散了适才两人对答间的几分凝滞，只余下淡淡灵息流转。

江祈安垂于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因用力泛出浅青，连周身灵气运转都慢了半分。他垂着眼帘，长睫微颤，心头却如灵泉翻涌，方才那句剖白般的言语，是他藏于心底多年的话，此刻说与宋知瑾听，既有心事外露的局促，更有几分莫名的安稳，只静静等着眼前人开口。

宋知瑾未曾即刻言语，她缓步前行，月白宗门法衣被风拂动，翩跹如月下清莲，腕间露出来的一截肌肤，莹润似蕴了灵玉光华。她指尖轻捻腰间悬着的宋府嫡传玉佩，玉上灵纹微凉，心底正细细思忖着江祈安的话。

原是流离在外，方才入宗的外门弟子，并非云渺宗本土修行之人。

她身为宋府嫡出小祖宗，自幼见惯了阿谀逢迎、趋炎附势之辈，江祈安虽身份低微、修为尚浅，却言行恭谨、心性纯良，这份藏在谦卑里的赤诚，倒让她平白多了几分看重。

“你今年春秋几何？”

清泠之声忽的响起，如玉石相击，落在耳畔，让江祈安身形骤然一滞。

他忙抬眸，望向身前的宋知瑾，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心绪，又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局促，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回宋师姐，弟子虚度十三载。”

十三？

宋知瑾脚步倏然停住，侧过身，眸光淡淡落在江祈安身上。

眼前少年身形清瘦，尚带着未脱的稚气，可一双眼眸澄澈，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韧劲，全然不像十三岁的稚童。她眉梢微挑，心底掠过几分讶异，转念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她如今刻意收敛修为，显作练气后期，实则早已踏入金丹境，论修为境界，远胜这少年；可论宗门辈分，她是江予川亲口认下的师妹，更是宋府娇客，按云渺宗门规，辈分在前，年岁在后，这少年理当称她一声师姐。

可十三岁，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年幼几分。

宋知瑾垂眸，语气依旧清浅，却带着几分随性：“原才十三，这般算来，你唤我师妹便是。”

此言一出，江祈安当即僵立原地，眸中看似错愕，心底却飞快转着念头，耳尖顺势染上绯色，直蔓延至脖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决：“不可！”

声音虽不高，却字字笃定，透着少年人的执拗，半点看不出心底的盘算。

宋知瑾眸中泛起几分兴味，静静望着他，倒要看看这少年如何说辞。

江祈安自知方才语气急切，忙再度躬身，语气放柔，却依旧坚守礼数，面上满是守礼的模样：“宋师姐，宗门礼法，辈分有序，岂能因年岁之差乱了规矩？师姐乃是宗门长辈，更是宋府贵胄，弟子身为外门弟子，当守规矩，执晚辈之礼，断不可妄称师妹，失了体统。”

他说罢，脊背挺得笔直，虽不敢直视宋知瑾的眼眸，却字字恳切，周身灵气都透着几分认真，可藏在眼帘下的眸子，却悄悄亮了几分。

在他心中，从不是单纯守规矩，而是打着十足的主意。若真应了她的话叫师妹，平白矮了一截，反倒显得逾矩，旁人看了也会觉得不合礼数，粘着她更会落人口实；可若是咬死了叫师姐，以师弟的身份守在她身边，便合情合理，旁人只会觉得是弟子敬重长辈，半点不会疑心。

宋知瑾瞧着他这副执拗守礼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只当他是个规矩本分的少年，并未多想。

她也不再强求，轻颔首，声音淡然：“既如此，便随你心意。”

辈分在此，她本也不吃亏，何须纠结。

两人再度并肩前行，江祈安落后半步，脚步沉稳了些许，看似恭谨疏离，目光却总忍不住偷偷落在身侧的宋知瑾身上，飞快一瞥便收回，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窃喜，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宋知瑾心下了然，她能清晰察觉到，少年看向她的目光里，除了恭谨与拘谨，更藏着一丝极淡的亲近，只当是少年心性单纯，并未深究。她素来随性，护短是本性，既看中这少年的品性，往后仙途，自会护他几分。

不多时，队伍行至一处山涧旁，涧水潺潺，灵气充沛，江予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休整，吩咐弟子清点灵物与行囊。

江祈安退至一旁，倚着一棵古松而立，松叶垂落，拂过他的肩头，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不远处的宋知瑾身上，面上平静无波，心底的念头却翻涌不停。

少女临涧而坐，居于青石之上，指尖捻着一片灵叶，阳光透过松枝，洒下细碎金芒，落在她眉眼间，更显清冷娇矜。江祈安望着她，心头暗自思忖，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

亏得方才咬死了叫师姐，若是真应了她叫师妹，反倒别扭。若是他成了她的师兄，以师兄的身份粘着师妹，旁人只会觉得是兄长关怀，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做她的师弟，才是最好的盘算旁人不知他真实年纪，只当他是年幼弟子依赖长辈，他时时跟着师姐，事事护着师姐，这般粘着，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反倒显得他尊师重道。

这般身份，刚刚好，能名正言顺地守在她身边，半步不离。

这心思藏得极深，裹在少年人的恭谨与规矩之下，如暗泉涌动，全是他藏不住的独占欲与小心机，只想借着师弟的身份，牢牢黏着这位宋师姐。

宋知瑾似是察觉到这道目光，侧首望来，眸光清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江祈安立刻收敛心神，慌忙移开视线，望向潺潺涧水，耳尖的绯色更浓，又变回了那副拘谨腼腆的少年模样，心跳看似急促，实则心底满是笃定。

山风穿林，松涛阵阵，涧水叮咚，灵气氤氲，两道身影立于灵山间，一静一动，一冷一柔，悄然埋下了仙途相伴的伏笔。辈分已定，心机暗藏，往后的云渺仙途，他早已打定主意，以师弟之名，寸步不离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