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庙前,幡布猎猎作响。柳为雪跪在神像脚下,膝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冰凉。
柳为雪跪在玉笙帷身侧,掌心悬在她心口上方,妖力如丝如缕地渗进去,把她被击碎的心脉一寸一寸拢起来。他把这几百年欠王生的、欠佩蓉的,全部捻成这一缕缕妖力,渡进玉笙帷的血脉里。从此两不相欠。
反噬从心脉蔓延开来,周身像几百年前雪山上的冷,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往里渗,渗到心口的时候,人就不想再动了。他的手指还覆在玉笙帷心口,妖力将断未断。眼皮很重,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就在那片黑里,他看到了一双靴子。
他抬起头。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那一点极淡的上扬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神情,无哀无怜,像活了很久的人看着另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做傻事时,眉眼里极轻极浅的、像叹息又像认领的弧度。
但最先刺进他眼睛的不是她的表情,是她的头发。金发被削短了,只到脖颈,断口参差,是被极锋利的东西一挥而断的。
童遥抬手掀开兜帽,低下头俯视着他。
她很少俯视他,大多数时候她仰着脸,七岁仰着,十四岁仰着,十九岁长高了好多,还是习惯微微仰着脸看人。
柳为雪跪在玉笙帷身侧,他的脸被反噬耗尽了血色,白得像雪山上那团蜷在雪坑里的狐狸。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从心口涌上来的、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漫到了眼眶。
童遥看着他,那些散落在时空乱流里的记忆碎片已经一片一片落回心口,在那被赠与的心脏里拼成完整的、连贯的一生。
她伸出手,落在他发顶。
“……小唯。”
柳为雪猛地站起来,扑进她怀里。童遥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双臂箍住她的肩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肩胛骨在衣料下剧烈起伏。
她抱不动他,他过高的身量压下来,脚跟都站不稳,两个人只能跌坐在龙王庙前的石阶上。童遥跌坐在地上,一只手还搁在他后脑勺上。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面剧烈地起伏,呼吸又碎又急。她没抱过这样的人,没有人这样扑进她怀里哭过。
她的手悬在他背上,停了一息,然后才落下去。
他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捧起她的脸,手指插进她削短的金发里,指腹触到那些参差的断口,他的拇指在她发尾反复摩挲。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是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了几百年的砂砾感,“这是怎么回事?”
童遥被他捧着脸,红瞳被他的掌心挤得微微眯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滚烫的,贴在她脸颊两侧,短发的影子落在她脸侧,把那截本就窄小的下颌衬得更尖了。她被他这样捧着,像被一双手从整个世界里捞出来。
“遇到点事。”她说。
“什么事?”
“不重要。”童遥。
“童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哑的,睫毛还湿着。
童遥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跟人打架不小心被砍断了。”
柳为雪抿唇苦笑,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眼泪从他已经红透了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他瓷器般的脸往下淌,淌到下颌,滴在她手背上。
童遥只拍了拍他的背。他的肩胛骨在她掌心下剧烈起伏,气息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割在他自己喉咙里。他把脸埋进她颈侧,嘴唇贴着她削短的金发断口,滚烫的呼吸烫着她的皮肤。
“我等了好久。”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碎了,又被他自己囫囵吞回去,再挤出来,“好久。”
他等了这么久,不过是在等她记得这些不是他一个人的记忆。
“我知道。”她说。
他哭得更凶了。肩胛骨在她掌心下剧烈起伏,手指攥紧她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童遥抱着他,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鼻尖通红,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簇一簇,眼尾的红还没褪。
他倾身,睫毛扫过她的眉骨,像蝴蝶的翅膀最后一次颤动,他的嘴唇在离她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轮廓开始碎成光屑,从指尖开始,像被风吹散的灯灰,一小片一小片地剥离。
光屑拂过她,像一双手在最后一次描摹她的轮廓,从眉到眼,从鼻到唇,每一粒光都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像他来不及说出口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得不能再轻地,落在她脸上。他的整个形体在月光下碎成一片淡金色的光雾,然后光雾也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光雾里只剩一根羽毛。
重明羽,金红色的。是她很久很久以前给佩蓉的,她收了一辈子,从江都城破收到白发苍颜。她在许愿时将其扔进火盆,但普通的火无法烧尽它,在她离开后很久,走进佛堂的小唯感受到其中熟悉的气息,便把那片烧焦的羽毛从灰烬里捡起来,收进袖中,收了几百年。
从江都收到雪山,从雪山收到韦府,从韦府收到龙王庙前。他不知道这片羽毛是童遥的。他只是一直收着,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那片羽毛从光雾中落下来,轻得像一片桂花被风吹离枝头。金红色的,羽轴笔直。它飘落的速度很慢,像在空气里走一条只有它认识的路。
童遥伸出手,羽毛落在她掌心里,极轻,像一片雪。但它透出来股股温意,像有什么东西还在羽毛的脉络里微弱地跳动着。
她把羽毛收进袖中。
日光照在龙神庙前,雾散尽了。玉笙帷躺在庙门内,心脉已续,呼吸平稳。童遥站起来,金发短了之后脖颈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发凉,她走到玉笙帷身前,蹲下来。
“以后,按你自己的心意去活。”她的声音轻下去,“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