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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缚雀,两看相厌

顽劣小妻,世子宠疯了

永熙三十年的暮春,海棠开得泼泼洒洒,满枝秾艳似燃着绯色的云。

沈微绾蹲在老槐树的根蔸下,攥着根青嫩的细枝条,蹲得专心致志,正一下下捅蚂蚁窝。鹅黄的裙摆蹭着泥地,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沾了星点泥渍的小腿,她浑浑不觉,眼里只盯着乱作一团的蚁群。蚂蚁被搅得四散奔逃,她弯着眉眼笑,嘴角两个梨涡盛得满是春日的暖光,连风拂过鬓边碎发都跟着轻快。

青禾一路从月洞门疾步跑来,跑得鬓发微乱,喘得连气都顺不利索,扒着门框喊:“小、小姐!夫人遣人来寻,叫您速去正厅——快些!”

“知道了。”沈微绾头也没抬,指尖还拨着枝条,声音里带着玩闹后的慵懒。

“是侯府的事!婚、婚事定了!是永宁侯府世子,三日后便下聘,下月就完婚!”

细枝“啪”地应声断裂,碎成两截落在掌心。

她猛地一怔,眼底的笑意瞬间凝住,随即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满地海棠花瓣,扑簌簌落了满肩。她攥着断枝,抬脚就往正厅跑,鹅黄的身影穿过花丛,惊得枝头花瓣簌簌飘,像揉碎了的霞。

正厅里,沈夫人捏着绣帕轻按眼角,语气里满是无奈:“绾绾那性子,跳脱得像匹小野马,侯府世子那般稳重持重……怕是委屈了她。”

“妇人之见。”沈尚书端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语气不咸不淡,“陆家与沈家是世交,世代簪缨,当年玩笑话定的娃娃亲,本就是顺水推舟的事。那孩子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容貌、才学哪样不出挑?绾绾嫁他,是她的福气。再者,也正好磨磨她这副野性子,省得日后越发无法无天。”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沈微绾叉着腰站在门槛外,杏眼瞪得滚圆,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炸毛的小兽:“我不嫁。”

沈尚书抬眼扫来,眉峰微蹙。

“谁定的亲事,谁便嫁去。”她仰着下巴,脖颈线条绷得笔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语气里满是少女的娇憨与执拗,“我要嫁的人,得能陪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陪我放风筝、听评书,疯闹起来能跟我同频的。那个侯府世子,一天到晚抱着书本死啃,闷得像块石头,早晚把人憋坏。反正我绝不嫁。”

“放肆!”沈尚书拍了下案几,声线沉了几分。

“我就不!”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她跑出沈府朱漆大门,跑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直跑到杨柳依依的堤岸才放慢脚步。春风拂在脸上,软得像揉皱的锦缎,柳丝垂落,轻轻拂过肩头,带着淡淡的柳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暮春,也是这条堤岸,她遇见了个迷了路的小男孩。

青衣洗得发白,眉眼却清俊得像画里的小仙童,哭得一抽一抽,鼻尖通红,可怜巴巴的。她牵着他的小手,软乎乎的,带着他找爹娘,绕了半座城才找到。临别的时候,她把攒了半个月碎布头缝的小兔子布偶塞给他——眼睛是两颗黑珠子缝的,歪歪扭扭丑得很,却是她藏了好久的宝贝。小男孩红着脸道谢,声音糯糯的,说要永远跟她做朋友。

后来便再没见过,连名字都忘了问。

要是能嫁给那样鲜活的人就好了。

她踢着脚下的石子,鞋尖蹭着泥土,慢慢往家走。

三日后,侯府的聘礼浩浩荡荡抬进沈府,绫罗绸缎堆成山,珠宝玉器闪得人眼晕,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最惹眼的是两只开屏的白孔雀,尾羽覆着银霜,美得惊艳。沈府上下都看花了眼,唯有沈微绾趴在挽星阁的案上,脸埋在臂弯里,一眼都没瞧。

青禾站在边上劝,声音软乎乎的:“小姐,世子爷真的极好,学识好,人品也端方……”

“再好也是个闷葫芦书呆子。”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溢出来,带着点委屈的娇嗔,“书呆子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大婚那日,她被人套上大红喜服,绣着缠枝莲与鸳鸯,针脚细密,压得人喘不过气,又被塞进了红彤彤的花轿。

轿子晃晃悠悠走着,晃得人头晕,她闷得心慌,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又轻又软:“陆景珩是大笨蛋……书呆子……讨厌鬼……”嘟囔了一阵,又狠狠跺了下脚,补了句,“娶了我,准没你好果子吃!”

轿外的青禾听了,又好笑又无奈,轻轻拍着轿壁哄她。

拜堂的时候,她一直垂着头,红盖头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身旁的人身上飘来一股清爽的气息,不是浓重的墨香,是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像雨后刚冒头的青草,带着露水的清冽,淡淡的,很好闻。

她偷偷掀起盖头一角,飞快地瞥了一眼。

大红喜服衬着他的墨发玉冠,眉眼清俊利落,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线流畅得像精心雕琢的玉,分明是个英气勃勃的小郎君,透着少年人的鲜活。

她飞快地放下盖头,心里偷偷嘀咕: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指不定是个闷葫芦。

礼成,送入洞房。

红烛烧得旺,烛火跳动着,映得满室暖融融的。龙涎香的气息浓得有些腻,熏得她直皱眉。她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喜服的衣角,心里盘算着怎么给那书呆子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渐轻,红烛的噼啪声格外清晰。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稳稳地走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劲儿,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盖头被喜秤轻轻挑开。陆景珩站在她面前,脸上还带着应酬宾客后未褪的红晕,耳尖微微泛着粉,眼神清亮,却明明白白藏着一丝嫌弃,像扫过不值当的物件。他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鼓着的腮帮子上,顿了顿。

“你就是沈微绾?”他的声音清朗,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却透着疏离,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傲娇,“果然如传闻一般……顽劣。轿子外头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沈微绾脸上一热,从耳根红到脸颊,梗起脖子就顶回去,声音脆生生的:“骂你怎的?谁让你娶我?要不是爹娘逼我,谁愿嫁你这木头?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甭管我,我也不管你。”

陆景珩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却没渗进眼底,带着点少年人的不服输:“正合我意。不过,既已成亲,你好歹是侯府世子夫人,别整日在外头疯跑,给侯府丢脸。”

“哼。”她猛地扭过头,脸朝向窗外,不理他,心里却偷偷有点气。

他没再争辩,只淡淡撂下一句:“随你。我睡外间软榻,你睡床。”

说完便转过身,脚步稳稳走向外间,在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书页翻动的声音都很轻。

沈微绾愣住了。

她本以为他会纠缠,会摆出夫君的架子来压她,会像那些刻板的世家子弟一样。没想到他竟真就这么撂下她,自顾自看起书来了,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涩涩的,又酸酸的,像含了颗没熟的青梅。

红烛静静地烧着,烛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暖光晃了晃。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身子侧着,偷偷打量外间。月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连翻书的动作都透着少年人的清爽。他看书看得极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带着少年人那股执拗的劲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收回目光,怔怔地盯着帐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喜服的刺绣。

这个人,好像与她想象中那个只会死读书的迂腐书生,不太一样。

可那又怎样呢?反正,两看相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