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陌恢笑了,“我当然是回去交差啊。一万两白银呢,总不能白跑一趟——”
“你回去怎么交代?”
“就说你跑了呗。又不是第一次。”他耸耸肩,“九流门又不会为这个杀我头。”
我不信。
但我看着他脸上那个吊儿郎当的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陌恢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但他左肋下那道没长好的伤,是真的。
他不敢用左边手臂揽我的肩膀,是真的。
他绑我的绳子里少绕了一圈,是真的。
他说“比我好”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什么,也是真的。
我走到破庙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月光里,折扇插在腰间,双手插袖,歪着头看我。
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像一条搁浅的船,自己翻了,还要笑着跟岸上的人挥手说没事。
“陌恢。”
“嗯?”
“你要是有天没地方去了——”
“来找你呗,”他接过话头,笑嘻嘻的,“我知道,无心谷嘛。到时候你可别赶我走。”
“我不会给你熬药的。”
“行。”
“也没有蜜饯。”
“行。”
“也没有地方给你住。”
“行行行。”他笑着摆手,“快走吧,再不走天都亮了。”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你左肋下的伤,用紫草和血竭外敷,内服三七散。三个月之内不要用左手使力。”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
“……知道了。”
我继续走。
走出破庙的院子,走上山路。
月亮很大,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
我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在山路的拐弯处,看见一个人。
黑衣,短刀,靠在一棵松树上。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冷冷的。
他看见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手腕上——手腕上还有被绳子勒出的红痕。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怒意,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要把一切吞没的力道。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腕,低头看了看那些红痕。
他的手指很凉,微微发颤。
“……谁。”一个字。
“不重要了,”我说,“我没事。”
他抬头看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太浓太重,像墨滴进了水里,化不开。
“寂生莲,”我说,“回家吧。”
他没动。
握着我的手腕,站在月光下,像一块不肯移动的礁石。
“那个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白天那个。穿月白袍子的。”
“嗯。”
“他绑的你。”
不是疑问。
我沉默了一下。
“算了,”我说,“他已经放我走了。”
寂生莲的拇指按在我手腕的红痕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做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
“下次,”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再来——”
“你不会要杀他吧?”
他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寂生莲,”我叹了口气,“他是我……旧相识。虽然是个混蛋,但——”
“他伤过你。”
不是疑问。
我愣了一下。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他伤过你。”寂生莲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
他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一种明确的、毫不掩饰的情绪。
不是占有,不是嫉妒。
是心疼。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用一双淬过无数条人命的手,轻轻握着我手腕上那道红痕,眼睛里是心疼。
“回去上药。”他说。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身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停下来。
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张开。
跟白天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
我握上去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僵住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握得很紧。
像是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走不动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走不动了。你背我。”
“……你不是说不会跑的吗?”
“我没跑。我是被绑的。”
“那你——”
“你到底背不背?”
他转过身来,蹲下去。
我趴到他背上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心跳。
快得不像话。
“寂生莲。”
“嗯。”
“你心跳好快。”
“……闭嘴。”
我趴在他肩上,看着月光把山路染成银色。
想起陌恢说的那句话——
“比我好。”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压在我心口,沉甸甸的。
我把脸埋进寂生莲的肩窝里。
“寂生莲。”
“又怎么了。”
“你要是敢绑我,我就给你下毒。”
他的后背震了一下。
大概是笑了。
虽然我没听见声音。
“不会。”他说。
两个字,很轻,很稳。
像一根锚,沉进了深水里。
我把眼睛闭上。
山路很长,月色很好。
他的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