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生莲步伐不快不慢,手里还端着那碗药。走到我面前,把药碗递过来。
“喝药。”他说。
两个字,语气平平淡淡,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我。
一直在看陌恢。
陌恢被他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终于把手从我肩上拿开了,退后半步,折扇一展,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笑眼。
“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寂生莲没理他。
我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喝了。药苦得要命,我皱了一下眉头——平时我喝药他都会在旁边放一颗蜜饯,今天没有。
他把空碗接回去,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没看陌恢第二眼。
陌恢看着他的背影,折扇敲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位……”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怎么爱说话啊。”
“嗯。”
“对你倒是挺上心的。熬药的火候掌握得不错——金线莲和黄芪的比例刚好,解毒温补的方子,谁开的?”
我愣了一下。陌恢这人看着吊儿郎当,但九流门出身的人,眼力毒得很。一碗药端起来闻一闻,就能把方子猜个七七八八。
“我自己开的。”
“你自己开的方子,他给你熬的。”陌恢把折扇一合,点了点我的肩膀,“小没良心的,人家对你不错。”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就是有点意外。你这种人居然也有人愿意巴巴地伺候着。”
“你什么意思?”
“夸你呢。”他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走吧,带我去看瀑布。别管他了,一个大男人还要你哄不成?”
我犹豫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寂生莲已经不在院门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药碗放在石桌上,旁边——
旁边放着一碟蜜饯。
我早上洗好的那碟,他端出来了。
但没给我。
我看着那碟蜜饯,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走啊,”陌恢在前面催我,“愣着干嘛?”
“来了。”
我跟上去了。
心里想着,反正就是去逛一圈,一会儿就回来了。寂生莲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我时时刻刻陪着。
而且他又没说不让我去。
……他也没说让我别去。
但他那个眼神。
算了,不想了。
我跟陌恢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一路说说笑笑。
陌恢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舒服。他说话永远恰到好处,不会冷场,也不会让人觉得聒噪。聊起以前的旧事,三分真七分假,但听着就是有趣。
“还记得那次在扬州吗?”他摇着扇子,笑意盈盈,“你偷了人家的烧鸡,被三条街的狗追着咬——”
“那烧鸡是你偷的!你塞我手里的!”
“是吗?我怎么记得是你馋了——”
“陌恢!”
“好好好,是我偷的,是我偷的。”他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不过你被狗追的样子确实挺好看的,脸红扑扑的,跑起来跌跌撞撞——”
“你闭嘴。”
他不闭,反而凑得更近,呼吸都喷在我耳廓上:“小没良心的,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当年那件事——”
“别提当年。”
“好,不提。”他立刻换了话题,快得像翻书,“那说说现在。你在这无心谷待了多久了?闷不闷?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哪儿。江南的春天到了,烟花三月,柳絮纷飞。我带你去看花,看水,看——”
“看你卖我?”
他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还记着呢。”
“我记性好。”
“记性好不是坏事,”他说,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但别记我一辈子,怪沉的。”
我没接话。
我们继续往上走,瀑布的声音越来越近。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