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来访

寂生莲垂着眼看自己的手背和我手背接触的那一小片地方，表情依旧是那副佛一样的平静。

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你在做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不知道。”他又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变回那副沉默寡言、不动声色的样子。

“我明天再来。”

“等等——”

他已经走出了院门。

消失在暮色里，像一滴墨溶进了黑夜。

我坐在门槛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被他蹭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凉凉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大哥你别这样。

我真的害怕。

你拿刀架我脖子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害怕。

——我宁愿你再拿刀架我一次。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谷里来了人。

青溪的师兄白砚，顺路经过无心谷，给我带了一包他们那边特产的云茯苓。白砚这个人吧，性子温温和和的，说话也轻声细语，跟谁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们认识好几年了，关系一直不错——纯粹的、清清白白的不错。

我接过茯苓，顺口问了句：“师兄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白砚笑着说好。

于是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聊天，说些门派间的闲话，聊今年药材收成好不好、哪座山头的灵芝长得旺、哪个师侄又在炼丹时炸了炉。

一切都是正常的、平常的、平平无奇的。

寂生莲就是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的。

他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我这儿——说来话长，总之他就是不走，我也拿他没办法。白天我做什么他就跟着，晚上他坐在屋顶守夜，跟个影子似的甩不掉。

但好在他平时还算安静，不吵不闹，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白砚正在跟我讲青溪后山新发现的一片野生石斛。

“那石斛长得好，品相极——”白砚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寂生莲站在屋檐下，靠着柱子，双臂抱在胸前。

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双眼睛，落在白砚身上，像是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不是愤怒，是那种沉甸甸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注视。

白砚是个体面人，愣了一下就笑着点了点头：“这位是……”

“哦，他啊，”我摆摆手，“他住我这儿，不用管他。”

我这话说得随意，毕竟这些日子确实习惯了。

但寂生莲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就那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走过来，没有坐下，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站在我椅子后面——站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衣袂带起的微风。

我继续喝茶，继续跟白砚聊天。

“师兄你刚才说那片石斛——”

“嗯，对，就在瀑布旁边，你要是得空可以去看看——”

寂生莲的手搭在了我椅背上。

不轻不重，手指恰好挨着我的后颈。凉的。

我话头一顿，但没理他，继续说：“行，改天我去瞧瞧，正好缺——”

椅背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白砚的目光在我和寂生莲之间转了一圈，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也多了几分微妙的尴尬。他是个聪明人，大约是看出了什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我又说了几句，白砚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院门口，他说：“那茯苓你收好，我先走了。”

“师兄慢走。”

白砚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我身后那个人耳力极好——他是三更天出身的人，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白砚说的是：“你那位朋友，好像不太高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后颈上那只手微微一僵。

然后寂生莲从我身侧走过，站到了我前面。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白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是什么，我不敢想。

白砚涵养极好，笑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背影从容，步履如常，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院门关上。

我转过身，看着寂生莲。

他也在看我。

“你干嘛？”我问。

他没回答。

“人家就是来送点东西，聊几句天，你至于吗？”

他还是没回答，但下巴微微绷紧了一点——这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有的细微动作，我这些日子已经摸清了。

“寂生莲，”我叹了口气，“人家是我师兄，认识好几年了，清清白白的。你甩什么脸色？”

他终于开口了。

“我没甩脸色。”

“你都快把人家盯穿了，还说没甩脸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朋友不高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复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我听出了里面裹着的那点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