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阿纳斯塔斯看着眼前回来的下属。

卡俄斯站在他面前，灰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黑色战术服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蹭的灰。他站得笔直，像往常一样，但那姿势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种紧绷感。

像一根一直拉紧的弦，忽然松了。

不是放松的松。

是断了的那种松。

阿纳斯塔斯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红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下属。

“怎么了？”

卡俄斯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看着某个虚无的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纳斯塔斯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任务失败了？”他问。

卡俄斯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没说话。

“被她跑了？”

睫毛又动了一下。

阿纳斯塔斯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正常。”他说，“她要是那么容易抓，就不会从埃里奥斯手里跑掉一次了。”

卡俄斯还是没说话。

阿纳斯塔斯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什么。

“你受伤了？”

卡俄斯终于有了反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摇头。

“没有。”

声音很低，有点哑。

阿纳斯塔斯眯起眼睛。

他认识卡俄斯很多年了。从他还是边境星系一个无名小卒，到他把他挖进军部，到让他成为“影刃”的队长——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卡俄斯这个样子。

他见过卡俄斯受伤，见过他流血，见过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但从没见过他——像丢了魂一样。

“过来。”阿纳斯塔斯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卡俄斯没动。

阿纳斯塔斯又指了指。

卡俄斯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

阿纳斯塔斯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倒了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

卡俄斯看着那杯水，没碰。

阿纳斯塔斯在他对面坐下，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说吧。”

卡俄斯低着头，看着那杯水。

水面上有微微的波纹，一晃一晃的，像什么人在颤抖。

他想起她看着他的眼睛。

清澈的，明亮的，带着一点狡黠。

她说——

“我不会跑了。”

说得那么真。

真到他信了。

真到他松了绑。

真到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以为这次真的可以不再松开。

然后她走了。

他靠在床边，闭着眼睛，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

她说过她不会跑。

她说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

他信了。

是他蠢。

阿纳斯塔斯看着他的沉默，没有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窗外的星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很久很久。

久到那杯热水变凉了。

卡俄斯终于开口。

“她骗我。”

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海的羽毛。

阿纳斯塔斯看着他。

“她说不会跑。”卡俄斯继续说，“她让我松绑，让我睡觉。然后她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阿纳斯塔斯看到了他的手。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

骨节泛白。

微微发抖。

阿纳斯塔斯沉默了一下。

他想说：她本来就不是你能留住的。

他想说：她是埃里奥斯的妹妹，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当真。

他想说：任务而已，失败就失败了，下次再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到了卡俄斯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眼睛，此刻看起来——

像碎了。

不是那种大块的裂开。

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裂纹，布满了整个瞳孔，从里到外，每一道都在渗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纳斯塔斯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他派卡俄斯去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卡俄斯问他：“为什么是我？”

他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伤害她的人。”

现在想想，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因为只有卡俄斯，会真的把她的话当真。

因为只有卡俄斯，会在她说“我不会跑了”的时候，真的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