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妃的丧仪办得肃穆而简素。按赵晏的意思,不必铺张,只在慈安宫设了灵堂,供宗室和近臣祭拜。可这简素里藏着的暗流,却比殿外的积雪还要冰冷——三日来,已有三个接触过那碗“安神汤”的宫人离奇死亡,一个在柴房上吊,一个失足落入结冰的御河,还有一个竟在守卫森严的太医院药房里,被发现时七窍流血,手里还攥着包“牵机引”的药粉。
“都是假的。”林霜站在灵堂的廊下,望着宫道上巡逻的竹影卫,指尖捏着块从药房死者指甲缝里刮下的碎屑,“这药粉里掺了牡蛎壳灰,遇水会发涩,真正的牵机引是苦杏仁味,绝不会有这种触感。”
萧澈接过碎屑,放在鼻尖轻嗅:“还有松烟墨的味道。”他眼底闪过冷光,“有人想用假证物,把脏水泼到太医院身上。”
灵堂里传来赵晏低沉的说话声,他正与几位老臣商议太妃的谥号。比起三日前的失态,此刻的他已沉稳了许多,只是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在素白的孝服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
“周显也来了。”林霜的目光落在灵堂角落,户部尚书周显正对着灵位躬身行礼,锦袍的下摆沾着雪渍,却依旧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的幕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的纹样,竟与天牢走水时失踪的太监腰间的一模一样。
萧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看来张奎的‘回马枪’,少不了这位户部尚书的粮草支持。”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低语几句,“去查查周显昨夜的行踪,特别是亥时到子时之间。”
亲卫领命离去时,秦统领匆匆从宫道尽头走来,玄色披风上沾着的冰碴儿在廊下的炭盆边融成水珠。他手里捏着张纸,脸色比外面的冰雪还要难看:“林姑娘,萧世子,查到些东西。”
纸上是份御膳房的采买记录,其中“甘草”一项被圈了出来,采买数量比往常多了三倍,签字的管事正是李太妃宫里的老人,三天前“失足”落河的那个。
“甘草本身无毒,但与苦杏仁同煮,会加重氰苷的毒性。”秦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也就是说,凶手早就知道太妃每日会用杏仁调羹,特意在安神汤里加了过量甘草,让毒性翻倍。”
林霜的心沉了沉:“这管事在太妃身边待了十年,若不是被人抓住了把柄,绝不会轻易背叛。”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那个上吊的柴房宫人,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户部当差?”
秦统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正是!她兄长是户部库房的小吏,前几日刚因‘账目不清’被押入大牢。”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串成了线。周显利用宫人的亲眷作饵,胁迫他们在太妃的饮食里动手脚,事后再杀人灭口,伪造成畏罪自杀的模样。可这背后,仅仅是周显一人的手笔吗?
“还有件事。”秦统领的声音更低了,“天牢走水那晚,有人看到李德全的亲信在牢外徘徊。”
“李德全?”林霜和萧澈同时一惊。李德全是李太妃当年带出宫的小太监,赵晏登基后才被召回宫里,按理说最该忠心耿耿,怎么会……
“会不会是看错了?”萧澈皱眉。
“不会错。”秦统领肯定道,“那亲信耳后有颗朱砂痣,竹影卫的人不会认错。”
灵堂里的祭拜告一段落,赵晏送老臣们出来,看到廊下的三人,脚步顿了顿。他挥退左右,走到林霜身边,目光落在那张采买记录上,指尖微微颤抖:“是周显?”
“目前看来是他,但恐怕不止。”林霜斟酌着词句,“李德全的人……”
“李伴伴不会。”赵晏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当年在云栖寺,母后染了天花,是他背着母后走了三十里山路求医,差点没了半条命。他若想害母后,不必等到今日。”
话虽如此,可朱砂痣的事做不得假。林霜看着赵晏眼底的疲惫,终究没再追问,只道:“陛下放心,我们会查清此事,绝不会冤枉好人。”
赵晏点点头,转身回了灵堂。那背影在摇曳的烛火里显得格外孤寂,林霜忽然明白,他不是不信,只是不愿相信——这宫里他能全然信任的人,本就不多了。
午后的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在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霜和萧澈带着秦统领,避开巡逻的侍卫,绕到御膳房后的废弃水井边。那个落河的管事就是从这里被捞上来的,秦统领的人在井壁上发现了块撕碎的衣角,绣着户部的暗纹。
“人不是失足,是被扔下去的。”萧澈指着井沿的刮痕,“这里的冰面有拖拽的痕迹,而且方向是从外面往井边,不是从井边往外。”
林霜蹲下身,在积雪里翻找着,指尖忽然触到个硬物。扒开雪层,竟是枚青玉扳指,上面刻着“显”字——正是周显常戴的那枚。
“他果然亲自来了。”林霜将扳指收好,“看来这管事知道的太多,他必须亲自灭口才放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德全带着几个小太监匆匆走来,看到井边的三人,脸色微变:“林姑娘,萧世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随便看看。”林霜不动声色地将扳指藏进袖中,“李总管这是……”
“陛下说灵堂的烛火不够亮,让奴才来取些新蜡。”李德全笑得有些勉强,目光却在井边扫来扫去,“这口废井晦气得很,姑娘还是快些离开吧。”
他身后的小太监里,有个耳后带着朱砂痣的,正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林霜注意到,那小太监的靴底沾着些褐色的泥渍,与天牢附近的土质一模一样。
“有劳总管费心了。”林霜扯了扯萧澈的衣袖,“我们这就走。”
离开御膳房时,林霜故意放慢脚步,与那朱砂痣小太监擦肩而过。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天牢的火,烧得暖和吗?”
小太监的身子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回到永安王府暂居的偏院,林霜立刻让人去查李德全与周显的往来。萧澈则拿着那枚青玉扳指,比对了府中收藏的周显字迹,确认扳指上的“显”字正是他的亲笔。
“证据倒是有了,可周显毕竟是两朝元老,又是户部尚书,没有确凿的谋逆证据,陛下怕是不好处置。”萧澈看着窗外重新飘起的雪花,“而且他背后的人,我们还没摸到。”
林霜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忽然想起一事:“秦统领说,太妃的安神汤里加了过量甘草,而甘草的采买记录上,除了御膳房,还有一处签收——崇文门的税关。”
“税关?”萧澈眼中闪过精光,“周显兼任崇文门监督,那里是京城最大的税卡,油水最多,也是走私的重灾区。”
“牵机引的原料苦杏仁,若是大量采购,必然会经过税关。”林霜站起身,“我们去趟崇文门。”
崇文门税关的积雪比别处厚,显然是少有人清理。关隘上的士兵穿着单薄的甲胄,缩着脖子烤火,看到林霜和萧澈的马车,连问都懒得问就放行了。
“周显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萧澈掀开车帘,看着税关两侧林立的商铺,大多挂着“周”字招牌,“连守军都懒得装样子。”
马车在一家药铺前停下,铺面上写着“百草堂”,伙计正将几麻袋药材往后院搬。林霜注意到,麻袋上印着的火漆,与御膳房采买的甘草袋上的一模一样。
两人假装买药走进铺内,药香中混杂着股淡淡的杏仁味。林霜指着货架上的甘草问:“掌柜的,这甘草怎么卖?要新采的,量大。”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闪烁:“姑娘要多少?这甘草最近紧俏得很,怕是……”
“越多越好。”萧澈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我家主子要用,你只管拿最好的来,价钱不是问题。”
掌柜的眼睛亮了亮,搓着手笑道:“有有有!您跟我来后院挑!”
后院堆着十几麻袋甘草,旁边还藏着几个封口的木箱。林霜趁掌柜的称药时,悄悄掀开个木箱——里面果然装着满满的苦杏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些杏仁,也是要卖的?”林霜明知故问。
掌柜的脸色一变,慌忙合上箱盖:“姑娘说笑了,这是……这是我自己吃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周显的幕僚带着几个护卫走进来,看到林霜和萧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们怎么在这儿?”
“买些甘草罢了。”林霜拿起一包甘草,“掌柜的说你们这儿的甘草最好,果然名不虚传。”
幕僚的目光扫过那些苦杏仁木箱,厉声道:“拿下!这两人是奸细!”
护卫们立刻拔刀围上来。萧澈将林霜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长剑:“周大人的狗,倒是比主人还凶。”
林霜趁机将一枚信号弹扔向空中,红色的火光在雪地里格外醒目——这是与秦统领约定的信号,只要看到信号,就带人查封税关。
“想叫人?晚了!”幕僚狞笑着,亲自拔刀冲上来。
林霜挥刀迎上,碎影刀与对方的钢刀碰撞,火星四溅。她注意到,幕僚的刀法与张奎的“回马枪”有几分相似,只是换成了刀。
“你是张奎的徒弟?”林霜冷声问,刀势更猛。
幕僚的脸色变了变,招式出现破绽。萧澈抓住机会,一剑挑落他手中的刀,剑尖抵住他的咽喉:“说!周显和张奎是什么关系?太妃的毒,是不是你们合谋下的?”
幕僚还想嘴硬,却被冲进来的竹影卫按住。秦统领带着人将药铺团团围住,那些苦杏仁木箱被一一打开,里面不仅有苦杏仁,还有不少印着北狄标记的弯刀。
“人赃并获。”秦统领将一本账册递给林霜,“这是走私记录,周显不仅私卖药材,还勾结北狄倒卖军械,张奎截杀降将的兵器,就是从这里运出去的。”
账册上的记录密密麻麻,最后一页还写着个日期——正是李太妃中毒的前一天,上面用朱笔写着“清君侧,除母祸”六个字。
“看来不止是周显和张奎。”林霜将账册收好,“这背后,还有人在指使。”
带着人赃回到宫中时,天色已黑。赵晏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看到那些苦杏仁和账册,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
“传朕旨意,将周显及其党羽全部拿下,抄家问斩!”赵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将账册狠狠摔在案上,“崇文门税关的守军,全部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陛下,李德全那边……”林霜犹豫着开口。
赵晏沉默了片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把那个耳后有朱砂痣的小太监带来,朕亲自审。”
小太监被带上来时,吓得浑身发抖,没等赵晏问话就全招了。原来李德全早就发现周显的阴谋,却被周显抓住了当年私放李太妃出宫的“把柄”——按律,私放宫妃是死罪。周显以此要挟,让他不得不配合天牢放火,却没想到李德全在暗中留下了记号,让竹影卫的人跟踪到了崇文门。
“李伴伴在哪?”赵晏的声音缓和了些。
“在……在慈安宫灵堂守着,说要陪太妃最后一夜。”小太监哭着说。
三人赶到灵堂时,只见李德全跪在灵位前,手里拿着根点燃的引信,引信的另一端连着堆在灵堂角落的火药——他竟想点燃火药,与可能来销毁证据的周显党羽同归于尽!
“李伴伴!”赵晏冲过去夺下引信,“你这是干什么!”
李德全抬起头,满脸泪痕:“陛下,奴才没用,护不住娘娘,只能用这法子,为娘娘报仇!”
“母后不会想看到你这样。”赵晏将他扶起,声音哽咽,“你是朕在这宫里唯一的亲人了,不能再出事。”
李德全看着赵晏,老泪纵横:“奴才……奴才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娘娘……”
灵堂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着三人的身影。林霜看着赵晏扶着李德全坐下,忽然觉得这宫墙里的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至少,还有人在坚守着最后的忠诚。
“周显招了吗?”林霜问秦统领。
“还在审,不过他嘴硬得很,只承认走私,不承认下毒和勾结张奎。”秦统领低声道,“怕是在等什么人救他。”
林霜的目光扫过灵堂外的风雪,那里的黑暗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她知道,周显只是颗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或许是某个看似忠良的老臣,或许是某个不起眼的宗室,甚至……是他们从未怀疑过的人。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就是顺着这道口子,将所有的毒瘤一一剜除。
夜渐深,慈安宫的烛火却始终亮着。赵晏守在灵位前,李德全在一旁研墨,萧澈整理着周显的罪证,林霜则在地图上标记着张奎可能藏身的地点。
风雪依旧,可这宫里的人,已经不再是孤身奋战。属于他们的征途,在这肃穆的灵堂里,凝聚成一股更坚定的力量,准备迎接更凶险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