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北境荒原的冻土上,溅起混着血污的泥花。
林霜被铁链锁在囚车栏杆上,单薄的粗麻囚衣早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看起来和其他蜷缩在囚车里的女奴没什么两样——都是被蛮族从战败的城池里掳来的战利品,等待被送往黑市,或成为权贵的玩物,或沦为角斗场的祭品。
囚车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押送的蛮族兵痞正围着篝火赌钱,污言秽语随着风雨飘进囚车。一个脸上带疤的兵痞赢了钱,醉醺醺地走向林霜所在的囚车,粗糙的手穿过栏杆,一把攥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强行抬起。
“这小模样倒是周正,可惜是个汉人骨头,不经折腾。”兵痞的黄牙几乎要碰到林霜的脸,“等卖到北朔城,先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话音未落,林霜一直低垂的眼猛地睁开。那不是绝望或恐惧的眼神,而是淬了冰的利刃——她的瞳孔极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兵痞的手要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林霜突然偏头,用尽全力咬住了他的手腕。不是试探性的轻咬,而是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尖锐的牙齿瞬间刺穿了粗糙的皮肉,血腥味在暴雨中弥漫开来。
“啊——!”兵痞惨叫着抽手,手腕上留下两排深可见骨的血洞。他恼羞成怒,抄起腰间的皮鞭就往囚车里抽:“贱人!找死!”
皮鞭带着破空声落下,林霜却没躲。她死死盯着兵痞,嘴角还挂着他的血,眼神里的狠戾让那蛮族壮汉竟莫名一怵。
“打啊。”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死我,你就少了一个能换钱的货。或者,我现在就咬断自己的舌头,让你连这具尸体都卖不出去。”
兵痞的皮鞭僵在半空。他见过太多求饶的、哭泣的、麻木的女奴,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明身处绝境,却像只濒死反扑的狼,眼里的光能灼伤人心。
周围的兵痞哄笑起来:“疤脸,被个小丫头片子吓住了?”
疤脸恼羞成怒,却终究没再动手。他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回篝火旁,只是看林霜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丝鱼肚白。林霜重新垂下眼,指尖却悄悄在囚车栏杆的铁链上摩挲。那铁链的接口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昨夜她趁兵痞熟睡时,用藏在鞋底的碎瓷片磨了半夜的成果。
她不是普通的女奴。
三个月前,她是大靖王朝镇守北境的镇北将军独女,是能挽强弓、识兵法的将门贵女林霜。可蛮族铁骑踏破雁门关那天,父亲战死,兄长被俘,她带着残部突围时中了埋伏,醒来就成了囚车里的“战利品”。
支撑她活下去的,从来不是侥幸,而是复仇的火焰。她要活着回到雁门关,要查清父亲战死的真相——那封让父亲放弃天险、主动出击的密诏,笔迹总让她觉得诡异;她还要找到兄长,哪怕只剩一具尸骨,也要带回故土安葬。
囚车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前方传来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林霜猛地抬头,只见一队玄甲骑兵如神兵天降,银枪在晨光中泛着冷芒,正朝着蛮族押送队伍冲杀过来。
“是大靖的援军?”囚车里有人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希冀。
林霜却皱紧了眉。那队骑兵的甲胄样式她从未见过,冲锋的阵型也并非大靖军队的路数。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救人,而是——灭口。
玄甲骑兵的攻势迅猛如雷,蛮族兵痞根本不堪一击。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就被斩杀殆尽。林霜看着那些骑兵干净利落地了结所有蛮族,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他们的眼神太冷了,像是在处理一件物品,而非一场战斗。
果然,领头的玄甲将军勒住马,目光扫过囚车,冷冷下令:“处理干净,不留活口。”
“是!”
刀光闪过,离得最近的一辆囚车里,女奴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林霜的手指摸到了铁链的裂痕处,心脏狂跳。她深吸一口气,趁着玄甲兵走向她们囚车的瞬间,突然用尽全力扭动手腕,将铁链往裂痕处猛拽——
“哐当!”
铁链应声而断。
在玄甲兵惊愕的目光中,林霜抓起断裂的铁链,像鞭子一样抽向他持剑的手腕。那士兵反应极快,侧身躲过,长剑直刺而来。林霜矮身避开,脚下踩着囚车栏杆借力,翻身跳出了囚车。
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捡起地上的一把蛮族弯刀,刀柄还带着余温。她没有逃跑,反而朝着那队玄甲骑兵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女奴,竟敢向玄甲骑兵拔刀?
领头的将军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疯了一样的少女。她的动作不算精妙,甚至带着明显的脱力,却每一招都冲着要害,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有点意思。”将军勒马不前,看着林霜在玄甲兵的围攻下左支右绌,却始终没倒下。她的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眼神却越来越亮,像燃到极致的火炬。
就在一把长剑即将刺穿林霜心口时,将军突然抬手:“住手。”
长剑停在离林霜心脏寸许的地方,她的呼吸粗重,却死死盯着那将军,握着刀的手没有丝毫松懈。
将军翻身下马,走到林霜面前。他很高,玄甲上沾着未干的血,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想活?”
林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我给你一个机会。”将军的声音没有温度,“跟我走,成为我的死士。我保你活着,还能给你复仇的力量。但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刀,只能为我出鞘。”
林霜看着他。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他口中的“死士”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跟着他会走向怎样的深渊。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她缓缓松开刀柄,弯刀“哐当”落地。然后,她挺直了脊背,即使浑身是伤,即使衣衫褴褛,那眼神里的骄傲却丝毫未减。
“我有条件。”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要知道雁门关之战的真相,要找到我兄长的下落。若你做不到,今日我死在这里,也算全了林家的骨气。”
将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他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莫测的意味。
“好。”他颔首,“我答应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林霜。”
他抬手,将一枚刻着“影”字的玄铁令牌扔给她。
“你是影七。”
林霜接住令牌,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知道,从接过这枚令牌开始,过去的林霜已经死在了北境的荒原上。活下来的,是影七——一只在血火中淬炼出尖刺的荆棘鸟,前路纵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一往无前。
远处的天际,朝阳正冲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玄甲骑兵的队伍重新集结,林霜被带到一匹无鞍的劣马旁。
她翻身上马,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坐得笔直。风吹起她染血的发丝,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在演武场学射箭时,被弓弦擦伤留下的。
那时的阳光总是温暖,父亲的笑声总是洪亮,兄长还会抢她的弓箭,说“女儿家学什么打打杀杀”。
林霜闭上眼,将那些柔软的回忆压进心底最深处。再睁开眼时,那双黑眸里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影七,影七。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是影,她的命是影,唯有手中的刀,能劈开一条通往真相与复仇的血路。
玄甲队伍开始前行,朝着未知的远方。林霜夹了夹马腹,跟了上去。荒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有些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