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才上了二十分钟,晴雄就觉得脑子里吵得厉害。
三十七个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在里头吵吵嚷嚷。那个总在哭的女人又在念叨女儿,粗嗓门的男人骂她女儿早死了,还有个慢悠悠的老头说“都死了还吵啥”。像一屋子神经病开会,还关不掉。
“晴雄。”
同桌李晓碰了碰他胳膊。晴雄转头,看见李晓脸色白得吓人,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抖。
“你身上……”李晓声音发颤,“有人。”
晴雄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
“好多人……在你里头……”李晓凑近了些,压着嗓子,可压不住那股害怕,“他们在动……在说话……在……”
他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晴雄胸口,像那儿真有啥东西似的。
晴雄低头看。校服衬衫白白的,有点皱,啥也没有。
“你看花眼了。”他说,尽量让声音稳点儿。
“我没看花!”李晓声音突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像被自己吓着了,“他们在看你。不,在看我。有个女的,她在对我笑……笑得……瘆人。”
晴雄盯着他。李晓眼睛里的倒影,除了他自己的脸,还有些别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水波晃出来的影子,可确实是人的形状。一个,两个,三个……在晃,在叠,在“看”着倒影外面的李晓。
脑子里那些声音突然安静了。
然后那个细声细气的女声,在他脑子里轻轻说:
“他能看见咱们。”
粗嗓门男人来了兴致:“哟呵,锚点有‘共鸣感应’。这小子有点东西。”
第三个声音冷冰冰的:“趁还新鲜,吃了他。”
晴雄在桌下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这疼让他清醒。
“听课。”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更硬。
李晓没动。还盯着他胸口,眼都不眨,像魔怔了。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朝晴雄胸口伸过来。
指尖停在离衬衫几厘米的地方。
他在“摸”那些看不见的轮廓。
晴雄感觉到了。不是真碰到皮肤,是更深的那种“碰”,像在摸“存在”本身。李晓的指尖,在“感觉”那些声音的形状,在“读”他们的情绪,在“连”他们的频率。
然后,李晓开始变了。
不是动作,是“状态”。
他眼睛慢慢闭上,又慢慢睁开。睁开的瞬间,瞳孔颜色变了——左眼还是棕的,右眼变成了蓝色。不是美瞳,是真变了,像两层瞳孔叠一块,一层褪了,一层浮上来。
嘴角开始抽动着。不是痉挛,是在试着做不同表情——先是个僵硬的假笑,然后嘴角往下撇像要哭,接着又咧开像狂喜,最后又没表情了。所有表情都很快,很生硬,像刚学做表情还学不会。
“我……”李晓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细声细气,是混的——有女人的尖,有男人的粗,有老人的哑,全挤在一个嗓子里,“我……是……谁……”
教室里挺安静,就老师讲课的声音。前排有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李晓声音不大,可那种不自然的、混着的调子,在安静的课堂上听着特别怪。
晴雄猛地抓住他手腕。
“醒醒。”
碰到的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感觉”到了。李晓的“存在结构”像张复杂的、用光线织的网,网中间是“李晓”这个核,可网边上,有很多细小的、断了的线,正往外伸,想连他身子里的那些声音。
而那些声音,正兴奋地、贪心地抓住那些线,顺着线往李晓的“核”里爬。
他们在“污染”他。
晴雄用力一拽。
线直接断了。
李晓浑身一抖,眼睛恢复正常颜色,表情停在个茫然样,像刚睡醒。他看着晴雄,又看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张张嘴,没出声。
“下课再说吧。”晴雄松开手,转回头看黑板。
可他能感觉到,李晓还在看他。视线粘在背上,沉,烫。
下课铃响了。
老师刚说“下课”,晴雄就站起来,抓住李晓胳膊往外拉。走廊里人挤人,吵得很。晴雄把李晓拉到楼梯间,这儿人少点。
“你到底看见啥了?”晴雄压着声音问。
李晓靠墙上,脸色还白,喘得厉害。他抬手看自己指尖,指尖在微微发抖。
“人……”他小声说,“好多人……在你里头……不,不是里头,是更深的……地方。像在你……‘里面’的‘里面’。他们在动,在说话,在哭,在笑……还有个小孩,朝我招手……”
他停下,抬头看晴雄眼睛。
“你能管住他们不?”
晴雄没吭声。
“你……管不住他们对不对?”李晓的声音抖得厉害,可眼神亮得吓人,像烧着两簇鬼火,“他们不是在跟你抢……他们是在变成你。一点一点,把你……‘吃’掉,再换成他们的样子。等他们吃完……站在这儿的,就不是晴雄了。是……是三十七个人,挤在一个‘晴雄’的壳里。”
楼梯间挺安静。远处教室的吵闹声传过来,像隔了层水。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头顶亮着,投下幽幽的绿光,照在两人脸上。
“还看见啥了?”晴雄问。
“还看见……”李晓闭眼,又睁开,瞳孔又开始变,可这回他控制住了,变回棕色,“还看见一条线。从你身上,连到……老远的地方。连到个……很高的地儿。那儿有座塔,冰做的,塔顶有口钟,钟摆停了。”
玛依娜的钟楼。
“还看见个人。金头发,蓝眼睛,站在塔顶,在看咱俩。”李晓声音越来越低,像说梦话,“她在等。等你……‘饿’。等你饿到不行了,她就会给你……下一个‘吃的’。”
“啥样的吃的?”
“一个人。”李晓看着他,眼神空空的,“穿白衣服的。胸口有齿轮徽章。那人是……‘看守’。她在等你去吃那个看守,然后……然后她就能干她一直想干的事了。”
晴雄背脊发凉。
玛依娜的计划,比他想的还狠。她不是帮他,是用他当“工具”,去算计别的“守钟人”。为啥?内斗?报仇?还是别的?
“你为啥能看见这些?”他问。
李晓沉默了挺久。
“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从小就能。看见些……不该看见的。可以前很模糊,像做梦。自打你……转来这班,就越来越清楚了。特别是今天,特别清楚。清楚得……吓人。”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
“嗯。梦见你站在个很大的、白房间里。房间中间有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个人。是你,可又不是你。是……很多个你,叠一块。然后罐子裂了,你从里头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把整个房间都……‘吃’了。”
李晓说完,打了个哆嗦。
晴雄看着他。这个平时闷不吭声、总在笔记本上画怪符号的同桌,突然能“看见”一切、能“连”他身子里的声音。不是巧合。玛依娜选他当第二个锚点,不是随便选的。是因为他有这“共鸣感应”,能加速晴雄的“醒”,或者加速他的“崩”。
“离我远点。”晴雄说。
“什么?”
“离我远点。”晴雄重复,声音很冷,“转班,转学,搬家,随你。别再靠近我。不然你会变得和那些声音一样,困在我身子里,永远出不去。”
李晓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怪,很苦。
“已经晚了。”他说,“我已经‘看见’了。看见的东西,就回不去了。就像你,你已经‘吃’了那些东西,就变不回人了。”
他转身,走回走廊。背影在人堆里一晃,没了。
晴雄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墙砖。楼梯间的绿光在头顶一闪一闪,像某种警告。
身子里的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锚点有天赋……”
“养着他,能当‘桥’……”
“吃了他,现在,趁他还没被污染得更狠……”
“不,留着,他能帮咱‘出去’……”
“出去?去哪儿?咱早死了!”
“死了也能活!用他身子活!”
吵,叫,骂,求。
三十七个声音,三十七个疯子,在他脑子里开大会。
晴雄抬手按太阳穴。指尖冰凉,可太阳穴发烫。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不只是在吵,他们在融。一点一点,互相吞,互相吸,变成个更大的、更乱的、更疯的“集合意识”。
那个集合意识,在看他。用三十七双眼,透过他的眼,看外面的世界。
它在“笑”。
用三十七张嘴,一块“笑”。
笑声在脑子里回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直到盖过所有声音,直到他的整个世界,只剩那种疯的、叠着的、停不下来的笑。
“晴雄?”
女声从楼梯上头传来。
晴雄抬头。
玛依娜站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他。她换了身衣服,不是校服,是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金发扎成马尾,看着挺清爽。可她的眼睛很冷,像结冰的湖。
“你见到锚点了,对吧?”她说,不是问句。
晴雄没说话。
“他有‘共鸣感应’,能加速你的‘消化’。”玛依娜走下来,停他面前,递过来个小瓶子。玻璃瓶,里头装着透明的液体,像水,可在绿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喝了这个,能暂时压住那些声音。”
晴雄没接。
“代价是啥?”
“你会变得很容易困。”玛依娜说,“像三天没睡觉那种困。可能让你安静几个钟头,好好想想。”
“想啥?”
“想清楚你到底要当啥。”玛依娜把瓶子塞他手里,瓶子冰凉,“当人,当怪物,当工具,还是当别的啥。”
晴雄看瓶里的液体。很清,能看见瓶底的玻璃纹路。可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水。是某种“被冻住的静”,是“被抽出来的安宁”,是玛依娜用她能力“做”出来的、暂时的“镇静剂”。
“你为啥要我去吃那个看守?”他问。
玛依娜表情没变,可眼神深了点。
“你看得比我想的远。”
“李晓看见了。”
“锚点的天赋。”玛依娜点点头,像在估量啥,“很好,这说明他‘质量’高。能用上。”
“请回答我。”
玛依娜沉默了几秒。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上课铃声。她抬头,看楼梯间上头那扇小窗,窗外是灰白的天。
“那个看守,”玛依娜顿了顿,视线落在虚空里,“三年前,他在销毁令上签了名。第六代……就在我面前,化成了光,一点点散了。”
她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河面,可晴雄后颈的汗毛无端立了起来——他“听”见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尖叫。
“你想报仇。”晴雄说。
“是扫垃圾。”玛依娜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把那些把活人当‘耗材’的垃圾,从系统里扫出去。这个系统……从根子上烂了,用牢笼关故事,用活人当柴烧。得砸了重来。然后……”
她停住了。
“然后怎么样?”
“然后建个新系统。”玛依娜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不用‘容器’,不用‘销毁’,不用把活人变怪物的系统。一个……能让所有故事,都能自由长,自由完的系统。”
晴雄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在绿光下,像两颗冰宝石。宝石深处,有火在烧。不是怒的火,是某种更执的、更疯的、更不实际的“理想”的火。
“你想用我来破旧系统。”他说。
“对。”
“然后呢?新系统里,有我这种怪物的位置不?”
玛依娜没马上答。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
“那要看你最后变成什么。”
她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晴雄低头,看手里的瓶子。
液体在瓶里微微晃,映出头顶绿灯的幽光。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吵,可音量小了点儿,像被啥暂时“隔开”了。
他打开瓶盖,仰头喝掉。
液体没味,像喝空气。可咽下去的瞬间,一股沉的、软的、像棉絮似的“困意”涌上来,包住他的意识。那些声音被隔得更远,像从隔壁屋传来,模糊,断断续续,渐渐听不清了。
他靠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视线模糊,世界在晃,在褪色,变成一片温的、灰的雾。雾里有光,很暗,很暖,像小时候的夜灯。
他闭上了眼。
在彻底沉进黑暗前,他最后听见的,是李晓的声音——不是现实里的,是他脑子里留的、锚点的“回音”:
“你会吃了我吗?”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问“明儿会下雨不”。
晴雄没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脑子里的声音被那药水捂住了,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床棉被。可他知道,这安静是借来的。等药劲儿一过,饿会变本加厉地回来。
到那时……
要么,咬那个穿白衣服的看守。
要么,咬旁边座位上,这个能“看见”他、声音发抖的李晓。
选哪条路,都像是在往“人”的反方向,又狠狠地滚下去一大截。
楼梯间的绿光,在他闭上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暗红的、跳动的光斑。
像血。
这血丰富得永远擦不干净。
【第六章·完】
下章预告:李晓将显现“锚点”的天赋。当晴雄饥饿感回来时,玛依娜给出后期限:二十四小时内做选择,否则她“帮”他选。与此同时,“因果迷宫”正在打开——是去里头吞看守的“因果”,还是在现实里啃同桌的“存在”?一切的走向变得越来越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