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沿着运河北上,风卷着两岸的稻花香吹过来,混着河水的潮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北洛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旁边靠在栏杆上养神的赤燕扇风,扇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赤燕睁开眼瞥他,他就假装看远处的水鸟。
“我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用你天天这么盯着。”赤燕忍不住笑,伸手把他手里的蒲扇接过来,“你前天半夜拼着妖力不稳砍水鬼,手腕的伤还没好利索省点力气吧。”
前天晚上船停在芦苇荡边歇脚,鬼手派来的十几个水鬼摸上来要凿船,北洛怕动静太大惊到刚睡着的赤燕拎着无争剑就跳进了水里,砍完水鬼上来浑身都湿透了,手腕被水鬼的爪子划了道大口子还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被赤燕摁着涂了半瓶金疮药。
岑缨蹲在船尾啃刚买的扬州蜜饯,凑过来挤眉弄眼:“我看北洛就是怕你再受伤,毕竟你要是再躺三天他就得再守三天,胡子都能长到下巴壳。”
沈砚坐在她旁边擦厚背刀,闻言难得勾了勾嘴角,递了个剥好的糖蒜给她,岑缨皱着脸接过来咬得嘎嘣脆。
北洛指尖蹭了蹭贴身放的家信,是几天前师娘寄来的,说收到礼物了那支发簪天天戴着,师兄妹们都很想他。还寄了一布袋晒干的笋干和两罐桂花酒,让他们注意安全等他们回去给他们做桂花糖藕。他把信看了好几遍,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怀里像是揣着团暖融融的火。
船靠扬州码头的时候正赶上傍晚,夕阳把整个扬州城的琉璃瓦都染成了橘红色,作为淮盐重镇,这里比苏州还要繁华,沿街的酒楼挂着红灯笼,飘着淮扬菜的香气,可街上的行人都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惶然的神色,时不时能看见戴着玄妙观标记的道士匆匆跑过,扶着昏睡的百姓往医馆去。
“不对劲。”沈砚握紧了手里的刀,“按巫七给的阵图,扬州的阵眼应该在城西的盐商苏家,可这里的邪祟气太散不像阵眼集中的样子。”
北洛也皱了皱眉,从巫七身上搜过来的八阵图他翻了好多遍坐标标得清清楚楚。可刚进城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妖力隐隐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着。几个人按着地址找到苏家宅邸的时候,朱红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穿月白锦袍的苏景安拎着把长刀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刀尖指着他们:“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话音刚落,他袖子里掉出半块刻着黑莲花的令牌,岑缨一眼就认出来和苏州陈祠的阵守令牌一模一样:“你就是扬州的阵守?”
苏景安的刀抖了抖,咬着牙说:“是又怎么样?鬼手大人说了只要我杀了你们,就把我妹妹还给我我劝你们最好别逼我。”
他身后的院子里绑着几十个流民,脖子上都挂着符咒稍微一动就滋滋冒黑烟。赤燕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放得很平:“鬼手把你妹妹苏念绑在运河底下的暗桩里种了半魂莲对不对?他是不是说要是你不杀我们就引爆半魂莲,毒素渗进运河扬州几十万百姓都得陪葬?”
苏景安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你怎么知道?”
“我太华山在扬州的弟子三个月前就查到了。”赤燕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杀了前几波来查案的道士?你有没有想过鬼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你妹妹,他就是拿你当枪使等你杀了我们,他第一个杀死的就是你妹妹。”
苏景安终于撑不住了“哐当”一声把刀扔在地上,蹲在地上捂着脸哭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我没办法啊……我爹娘死得早就剩苏念一个亲人了,她才十四岁,我不能看着她死……前几个道士我都故意引去了鬼手设的陷阱,我看着他们死,我天天做噩梦我也不想的……”
他哭着把所有事都说了:鬼手半年前抓了苏念,给他种了追踪咒逼他当扬州的阵守,把几十个流民关在苏家当人牲,等月圆夜献祭只要他敢反水,立刻引爆苏念身上的半魂莲。
“我有办法把你妹妹身上的半魂莲毒引出来。”赤燕蹲下来,把他扔在地上的刀捡起来递给他,“太清渡灵术能把毒素从她魂魄里抽离,但是需要一个活容器承受毒力,不然毒散出来还是会伤百姓。”
“我来。”北洛想都没想就站出来指尖的金纹隐隐冒出来,“我血脉克邪毒就算中毒也死不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点,“之前你替我挡毒现在换我护着你们。”
几个人当即定了计划:沈砚去运河边去找到苏念被绑的暗桩位置,岑缨去周围布反咒阵防止毒素扩散,赤燕施法渡毒北洛当容器吸走毒素,苏景安去解决苏家院子里的邪修把流民放了。
计划刚定到一半,院墙突然被炸开,几个穿黑甲的魔兵冲了进来,为首的邪修笑得阴恻恻的:“苏景安,你果然敢反水鬼手大人早就料到你靠不住,今天就让你们一起死在这儿!”
他抬手就捏碎了手里的魂珠,运河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苏景安瞬间脸色惨白——是半魂莲要引爆的信号!
“快!”赤燕抓着北洛就往运河边跑,苏景安拎着刀疯了一样冲在最前面,沈砚已经把暗桩的锁链砍断了,苏念被绑在石板上脸黑得像墨,已经快没气了。
赤燕捏着朱砂诀指尖的蓝光落在苏念的额头上,半魂莲的黑气顺着她的指尖往出冒像有生命一样往周围散。北洛站在她旁边割开自己的手腕辟邪血的金光冒出来,黑气立刻像被吸引了一样顺着他的伤口往他身体里钻,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咬着牙一声不吭。
邪修带着魔兵冲上来沈砚和苏景安挡在前面,刀光砍得黑甲碎片乱飞,岑缨蹲在旁边捏着反咒阵把漏出来的黑气一点点封进符里,手都被符纸烫得起了泡也没挪地方。
赤燕施法到最紧要的关头,旁边突然冲出来个漏网的魔兵,举着刀就往她后背砍,北洛硬扛着体内乱窜的毒素握着无争剑反手就砍,剑气劈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碎片化的画面:魔域的黑雪怀里温凉的尸体,疼得他晃了晃差点栽倒。
“北洛!”赤燕吓了一跳分神的瞬间渡灵术出了岔子,一口血吐了出来,还好最后一点黑气终于被北洛吸进了体内。苏念咳了两声脸上的黑气慢慢散了。
邪修见势不对要引爆剩下的毒囊,苏景安红着眼冲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心口,自己也被魔兵的刀砍中了肩膀血浸透了锦袍。
“赢了?”苏景安看着醒过来的苏念笑得像个傻子,刚要说话就看见远处的河面飘起来一层黑色的莲花花苞,刚才的动静还是让少部分毒素渗进了运河,沿岸两个村子的百姓都被波及中毒昏了过去。
他们不得不留在扬州帮着当地的道士救百姓,赤燕天天带着人熬清毒汤,北洛体内的毒素没清干净,时不时就会疼得冒冷汗,还硬撑着帮着把昏睡的百姓往医馆送。被赤燕摁着扎针的时候也不吭声,只盯着她发间的缠枝莲簪看,嘴角还偷偷往上翘。
岑缨天天跟着博物学会的人去沿岸村子义诊,沈砚就跟着她,又她拎药箱给又给她买扬州的千层油糕,怕她烫着每次都放凉了才递给她。
耽误了三天,才把扬州的事处理完。苏景安把大半家产都捐给了太华山和博物学会,用来安置流民还给他们塞了满满一船的粮草和药材,说等青州的事了就带着苏念去苏州。
临走前他们收到了星工辰仪社的传讯:天星尽摇只剩四十天了,歙县的阵已经被鬼手激活,主阵的能量条已经亮了六成,歙县的阵守是半妖阿砚手里握着上百半妖的性命,比扬州阵难破。
北洛靠在船舷上喝着师娘寄来的桂花酒,体内的毒素还在隐隐作疼,赤燕给他递了颗清毒丹他张嘴接了,甜丝丝的像她发间的栀子花香。
“怕吗?”赤燕问他。
北洛看着远处的夕阳,又看了看旁边啃糕的岑缨和擦刀的沈砚,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摇了摇头:“不怕,有你们在du什么阵都能破。”
风卷着稻花香吹过来,船往歙县的方向开,前路的雾越来越浓,可四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