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一场雨,把空气洗得微凉。沫雪接到母亲电话时,正在画室给一幅风景画补色——画的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在地上像铺了层金毯。
“你爸又不舒服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沫雪的心猛地一沉,抓起外套就往医院赶。病房里,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往日里挺直的背微微佝偻着,像被秋雨打蔫的向日葵。
“来了?”父亲看到她,想坐起来,却被母亲按住。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毛病,过两天就好了,别耽误你画画。”
沫雪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腹的茧子磨得她手心发痒,却让她莫名踏实。“画什么时候都能画,您身体要紧。”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让他别去整理储藏室,非要去,说要把老相册找出来给你看,结果搬箱子时闪了腰,还引发了老毛病。”
“哪那么严重,”父亲瞪了母亲一眼,又转向沫雪,“相册在床头柜里,你看看。”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红色封面的相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沫雪翻开一看,里面贴着些泛黄的照片:有她满月时的襁褓照,有哥哥背着书包的入学照,还有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的父亲抱着年幼的她,站在画室门口,她手里抓着半截蜡笔,在他脸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6年秋,小丫头涂鸦初体验。
“这是你三岁时,”父亲的声音有些虚弱,“非要抢我的画笔,画得我一脸都是,你妈笑得直不起腰。”
沫雪的眼泪掉在照片上,晕开一点水渍。她想起储藏室里那些被她遗忘的画具,想起父亲总在雨天把她的画收进防潮箱,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里,全是藏不住的牵挂。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画纸,是用蜡笔画的全家福:三个火柴人牵手站着,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角落里写着“我的家”,字迹稚嫩得可笑。
“这是你五岁时画的,”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意,“说要贴在客厅墙上,我嫌丑,偷偷收起来了。”
沫雪把画纸抚平,指尖拂过那道歪扭的太阳光线,忽然觉得,这是她画过最好的画。
住院的日子里,沫雪每天都来陪父亲。她把画架搬到病房的窗边,一边画画,一边听他讲过去的事:讲他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激动,讲他放弃美院时的挣扎,讲看到她画的向日葵时的骄傲。
“其实你联考拿第一那天,我去看了你的画,”父亲看着窗外的梧桐叶,轻声说,“站在展厅里,看了两个小时,觉得比我这辈子画的都好。”
沫雪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颜料滴在画布上,晕开一小团金黄,像朵小小的向日葵。
“爸,等您出院了,我教您画油画吧。”她笑着说。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老胳膊老腿的,学不会了。”
“不难,”沫雪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就像您教我画山水那样,我握着您的手,一笔一笔来。”
父亲的眼眶红了,别过脸看向窗外,肩膀微微耸动着。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沫雪推着轮椅,父亲坐在上面,手里捏着那支象牙笔杆的毛笔——是他坚持要带的,说“放在病房里能安神”。
路过医院的小花园时,父亲忽然说:“停一下。”
他指着花坛里的雏菊,对沫雪说:“你看那朵,开得真好,像你画的。”
沫雪蹲下来,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出雏菊的样子,递到他面前:“等回家,我们把它画成油画。”
父亲接过速写本,指尖在画纸上轻轻摩挲,像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好啊,”他说,“就用你爷爷留下的那沓宣纸。”
轮椅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支温柔的歌。沫雪知道,父亲或许永远学不会油画,就像她永远画不出他笔下的山水意境,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坐在画室里,看阳光落满画纸,听彼此的心跳,把那些未说尽的话,都融进笔下的色彩里。
而那本旧相册,被沫雪放在了樟木箱的最上面,和那十遍抄满的试卷、那根褪色的藤条、那把断了的戒尺放在一起。它们都是时光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关于爱与和解的故事——故事里,有严厉的惩罚,有笨拙的关怀,有迟到的道歉,更有永不褪色的牵挂。
就像此刻,父亲握着速写本的手,和她推着轮椅的手,在阳光下轻轻交叠,像两枝依偎着生长的向日葵,根,紧紧扎在同一片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