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堂美术课,沫雪带着学生们画春天的第一朵花。看着孩子们握着蜡笔,在画纸上涂出歪歪扭扭的嫩黄,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因为把试卷上的60分改成80分,被父亲罚抄试卷的事。
那是张语文试卷,作文被扣了很多分,她怕父亲看到又要生气,就用橡皮擦小心翼翼地擦掉“6”字下面的圈,改成了“8”。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料到老师提前给父亲打了电话。
放学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被改过的试卷,指腹在“80”分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什么。客厅里的空气凝重得像要下雨,母亲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想劝又不敢。
“谁让你改的?”父亲的声音很哑,听不出情绪。
沫雪的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指尖都掐白了:“我……我怕你骂我。”
“考砸了可以补,撒谎就是品行问题。”父亲把试卷拍在茶几上,声音陡然拔高,“去,把试卷抄十遍,抄不完不准睡觉!”
他没拿藤条,也没让她罚跪,可那眼神里的失望,比任何惩罚都让她难受。沫雪拿着试卷走进房间,台灯的光落在“80”分上,刺得她眼睛生疼。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第一遍抄到一半,手心就被铅笔磨出了红痕,第二遍时,指尖开始发麻,到第五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打湿了试卷上的字迹。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这么在意分数,为什么他看不到她偷偷把错题改了三遍,为什么他从来不说一句“没关系”。
“喝点水吧。”
母亲悄悄走进来,递给她一杯温水,眼里带着心疼:“你爸在客厅坐着呢,没睡。”
沫雪吸了吸鼻子,没说话,继续埋头抄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道细长的光,像条通往远方的路,却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凌晨三点,第十遍终于抄完了。沫雪拖着发麻的手走出房间,看见父亲还坐在沙发上,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摆着她之前的试卷,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错处,还写了修改意见。
她把抄好的试卷轻轻放在父亲面前,刚想转身,父亲忽然睁开了眼。
“手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沫雪点点头,又摇摇头。
父亲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厨房,很快端来一盆温水,把她的手拉过去,泡在水里。温水漫过磨红的掌心,带着淡淡的暖意。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爸不是非要逼你考高分,”他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泡沫,声音很轻,“是怕你养成投机取巧的性子,将来走上社会要吃大亏。”
沫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再也不撒谎了。”
“嗯。”父亲拿起毛巾,轻轻擦干她的手,“去睡吧,剩下的我来改。”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父亲在客厅批改试卷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抄写时的声音很像,却温柔了许多。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把她抄的十遍试卷都仔细看了,还在错题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在想什么?”
同事的声音把沫雪拉回现实。孩子们已经画完了,举着画纸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林老师,我的花好看吗?”
沫雪笑着点头,指尖拂过一个小男孩画的歪扭向日葵,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在她画背面写的字——“倔强得像我,却比我勇敢”。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信息:“爸,今天教学生画画,想起小时候您让我抄试卷的事了。当时觉得委屈,现在才懂您的意思。”
很快收到父亲的回复,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当年抄的试卷,被整齐地订在一起,放在樟木箱最上面,旁边压着一支磨圆了笔尖的铅笔。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当年手劲太大,把你手磨破了,一直没好意思说对不起。”
沫雪看着照片,眼眶忽然就湿了。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们的画纸上,也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暖融融的。
原来那些磨破的掌心,发烫的试卷,沉默的夜晚,都藏着父亲笨拙的教诲。就像种树,总要修剪枝桠,才能让主干长得更直。只是那时的她不懂,那把剪刀背后,藏着怎样的牵挂。
放学后,沫雪去文具店买了支新铅笔,笔杆上刻着“诚实”两个字。她想,下次回家,把这支笔送给父亲,告诉他:当年的道理,她懂了;当年的疼,现在都变成了成长的力量。
而那十遍抄满的试卷,会和那根褪色的藤条、那把断了的戒尺一起,被好好收藏着。因为它们都是时光的见证,见证着一个不懂表达的父亲,和一个慢慢长大的女儿,如何在磕磕绊绊里,读懂了彼此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