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这个,”我说,“比你的干粮好吃。”
沈二接过糖,低头看了看,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那个亮度,跟他在台上被激起斗志时完全不同,是一种纯粹的、像小孩子吃到糖的天真的欢喜。
“好吃。”他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赵小满在旁边急得直跳:“我呢!我呢!我也要!”
我拿了一小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我们三个人站在校场的角落里,吃着糖,谁都没有说话。
晨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燥的气息,也带着几百个新兵的嘈杂声、叫喊声、哭笑声。头顶上,那面深红色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金色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我又塞了一块糖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一路甜到了心里。
——但是,这甜味没能持续太久。
第二天,九月十九,清晨,卯时。
号角声比前一天更加粗暴地撕开了我的帐篷。这一次没有人喊“起床”,因为那个声音本身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还在做梦的人脸上。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有人开始跑了。
我翻身坐起来,手脚麻利地缠好布带、穿好衣裳、束好头发、背好刀,掀帘出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像一条细细的银蛇,趴在地平线上。
校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像一群被赶进栅栏里的羊:有人衣裳扣子扣错了,有人鞋穿反了,有人头发散着,有人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一个老兵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面小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群废物。
“集合!快!快!快!”他喊,“你们这群王八蛋,第一天就拖拖拉拉,以后上了战场是不是要等敌人砍到脖子上了才想起来拿刀?”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被踩了脚“哎呦”一声叫出来。
我找了个位置站好,把刀背正了正。
“林临兄弟!”赵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刚刚睡醒的、沙哑的鼻音,“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听到号角就爬起来了,还以为我是最早的,结果出来一看你都已经站这儿了——”
“闭嘴,”我说,“站好。”
赵小满乖乖地闭上了嘴,在我旁边站好。他今天穿得比昨天整齐了些,但衣领还是有一边没翻出来。
沈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另一边。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平视前方。晨光还没亮起来,他的侧脸在昏暗中看起来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像——轮廓分明,线条冷硬,好看得不像一个真人。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也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肩并肩,等着太阳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