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满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像一条泥鳅似的,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
我循声看过去,看见他从人缝里挤过来,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判若两“兔”——昨天像是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兔子,今天像是一只在草地撒欢的兔子。
他挤到我旁边,气喘吁吁地说:“我找了你半天!你怎么站这么偏?前面好多人!咱们往前挤挤!”
“不去。”我说。
“为什么啊?前面看得更清楚啊!”
“看得清楚什么?看人打架?”
赵小满愣了一下:“你不上去打吗?”
我没回答。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敢再问,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我旁边,踮着脚尖往前张望。他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见什么,急得直跳。
“别跳了,”我说,“该开始的时候自然会开始。”
话音刚落,号角响了。
这一次比早上催起床的那次更加嘹亮、更加庄严,带着一股子让人忍不住挺直脊背的力量。号声一共响了九声,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声几乎要刺破天空,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炸开,然后余音袅袅地散开,融进了晨风里。
高台上,几个人走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将领,大约四十来岁,身材高大,方脸阔耳,浓眉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上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几颗铜钉,在晨光下闪着暗暗的光。
他走路的样子跟我爷很像。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坑来。肩膀稳得像是扛着一座山,不管身体怎么动,肩膀都纹丝不动。这是练武练到骨子里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副将模样的人,一个个也都是虎背熊腰、气势逼人。
中年将领走到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所过之处,人群里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全没了。几百个人站在台下,安安静静的,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都到了?”他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走似的,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回将军,”旁边一个副将上前一步,抱拳道,“甲字营、乙字营、丙字营新兵共计四百三十七人,实到四百三十一人。六人未到,已派人去查。”
将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六个人的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次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个个地打量每一个人。
“你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怒自威的沉稳,“都是从各处征来的。有自愿来的,有被抓来的,有替人来的——不管怎么来的,既然站在了这里,就是朝廷的兵。”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
“我是昭武都尉韩崇山,从现在起,你们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