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回到缉妖司时,已是子夜。
她暂居的别院是司内最僻静处,院中一池白莲开得正好,莲香与她自己身上那股淡雅清沁的气息混在一处,分不出彼此。她赤足踏过回廊,足踝银铃不响,落地无声。
心口又传来刺痛。
比之前每一次都清晰,像有一根针扎进莲藕化成的血肉,往里钻,往深处扎。她蹙眉,按着胸口在廊下石阶坐下,风火轮化作流光隐入腕间,火尖枪靠在身侧,枪尖赤焰已熄,只剩冰冷金属光泽。
很痛。
但也很奇怪。
无魂无魄的莲花身,为何会痛?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肌肤莹白如玉,纹路清晰,触感温热——与活人无异。可太乙真人重塑她时说得清楚:灵珠子已碎,魂魄散尽,莲藕为骨,荷叶为衣,三昧真火为魂,重塑的只是一具可承载神格的容器。
容器,不该有心,不该会痛。
但自三月前下界,这痛便如影随形。初时极淡,如细针刺肤,她未在意。可近日愈发频繁,也愈发清晰,尤其在——
“大神?”
清朗男声响起,带着迟疑。
哪吒抬眼。
卓翼宸站在月门外,一身墨蓝劲装,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映亮他眉眼,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是副极英挺的相貌。只是此刻耳根微红,眼神有些闪躲,与白日里杀伐果决的缉妖司领事判若两人。
“有事?”哪吒语气没什么波澜。
“我、我见院中有光,以为有异……”卓翼宸喉结滚动,将灯提高了些,“大神可是不适?”
他看见她按着心口了。
哪吒放下手:“无碍。”
“可是心口又痛了?”卓翼宸上前两步,又停住,规矩地保持距离,“白玖医术尚可,不若让他来瞧瞧?”
“不必。”哪吒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石板上,走向屋内,“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卓翼宸看着她背影,红衣在夜色中如一抹灼目的血,墨发未束,垂至腰际。他指尖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哪吒推门入内,没点灯。
月光从窗棂漏入,映亮榻边矮几上一卷摊开的古籍——是文潇白日送来的,说是从禁书库翻出的残卷,或许与她有关。
她坐下,指尖拂过泛黄纸页。
那是上古神文,扭曲如虫蛇。她不识,但文潇在旁用朱砂批了注:
“灵珠子,女娲补天遗石所化,内蕴混沌元灵。封神一役,灵珠子碎,元灵散,太乙真人以莲藕重铸其形,三昧真火为魂,封神为‘三坛海会大神’。”
“然元灵不灭,散入轮回。若遇机缘,或可重聚。”
“重聚之法:以白泽令为引,以妖王血为媒,以神女泪为契,可唤元灵归位。”
“元灵归位,则莲心再生。莲心再生,则——”
朱砂批注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去,只余残边。
哪吒盯着“莲心再生”四字,眸色渐深。
莲心。
她的心。
所以这痛,是散入轮回的元灵在呼唤?是那所谓的“莲心”想要重归这具身体?
她按了按心口,刺痛依旧。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阶下,不动了。
哪吒没回头:“何事?”
“我、我煮了安神茶。”卓翼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白玖说此茶可缓心脉郁结,虽不知对大神是否有用,但……聊胜于无。”
静默片刻。
门开了。
哪吒站在门内,红衣松垮,墨发披散,赤足踩在地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茶。”
卓翼宸忙将托盘递上。托盘上一只青玉盏,茶汤澄碧,热气氤氲,漾着淡淡药香。
“加了冰夷族的雪莲蕊。”他补了一句,“可宁神。”
哪吒接过,没喝,只垂眸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卓翼宸。”
“在。”
“你为何对我这般上心?”
卓翼宸呼吸一滞。
为何?
他不知。白日里初见,她踏焰而来,一枪诛妖,那般睥睨众生的姿态烙进他眼底,就再抹不去了。他是冰夷族后人,自幼修剑,心性克制,从未对谁动过心。可看着她,心就跳得厉害,耳根发烫,说话都不利索。
“……大神救我性命,自当回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哪吒抬眼看他,眸光清泠,像能洞穿人心。
“撒谎。”
卓翼宸耳根烫得厉害。
“我……”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哪吒转身回屋,声音淡淡传来:“茶我收了,你回吧。”
门合上。
卓翼宸站在阶下,看着紧闭的门,许久,才低低吐出口气。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疯了。他想。真是疯了。
屋内,哪吒将茶盏放在矮几上,指尖拂过盏沿。
她不懂情爱。莲花身不懂,灵珠子也不懂。封神前她是灵珠子,无思无想;封神后她是哪吒,只知杀伐。心是什么,痛是什么,情是什么,她从未体会,也不想体会。
可这痛真实存在。
这茶香,这月色,门外那人滚烫的耳根,也都真实存在。
她蹙眉,按着心口,那里又传来刺痛。
烦。
很烦。
翌日,缉妖司正厅。
范瑛将一卷密报推至桌案中央,面色凝重。
“三日内,长安城失踪七人,皆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童女。”她指尖点着案上地图,圈出几个点,“失踪地分散,但都靠近水脉——永宁坊的井,西市的河渠,东郊的护城河。”
文潇接过密报细看,脸色渐白:“是炼‘阴水丹’的邪术。需以七名阴时童女的心头血为引,辅以水脉阴气,炼七七四十九日,可成阴丹,服之可延寿百年,亦可……助妖物化形。”
“妖物化形?”白玖抱着药箱,小声问,“妖不是天生就能化形吗?”
“低等小妖可,但有些大妖,因杀孽过重或天道所限,终其一生也无法完全化为人形。”赵远舟倚在窗边,指尖转着那枚铜钱,漫不经心道,“阴水丹可瞒天过海,助他们褪去妖骨,彻底融入人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离仑就是这类妖。千年槐木成精,杀孽深重,至今无法完全化形,白日里那副清俊皮囊,不过是幻术。”
厅中一静。
哪吒坐在角落,垂眸擦枪,仿佛没在听。但赵远舟话音刚落,她擦枪的手便停了停。
“槐妖离仑,现关在地牢最底层,玄铁链锁着,镇妖符贴了三十六张。”范瑛沉声道,“但他同伙未必只他一个。能在长安城神不知鬼不觉掳走七人,必有内应。”
“内应是妖,还是人?”卓翼宸问。
“皆有可能。”赵远舟笑,笑意不达眼底,“人心啊,有时比妖可怕多了。”
哪吒抬眸,看了他一眼。
赵远舟迎上她目光,眨眨眼,无声道:怎么了?
哪吒没理,继续擦枪。
“当务之急是救回那些孩子。”文潇抿唇,“阴水丹需在月圆之夜开炉,今日是十三,还有两日。我们必须在月圆前找到炼丹地。”
“炼丹需至阴水脉。”卓翼宸指向地图,“长安城内至阴水脉有三处:一是皇城下的暗河,有龙气镇守,不可能;二是西郊乱葬岗的冥河支流,但那里阴气太重,炼丹易遭反噬;三是……”
他指尖停在地图东南角。
“骊山温泉。”赵远舟接话,笑得意味深长,“骊山乃龙脉余支,温泉水活,阴阳交汇,是炼阴丹的绝佳之地。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哪吒。
“五十年前,前朝国师温宗瑜,就是在骊山炼丹时被围剿的。尸骨无存,丹炉炸毁,但……总有些东西,炸不干净。”
哪吒擦枪的手彻底停了。
“你的意思是,温宗瑜没死,且在骊山重开丹炉?”
“我可没这么说。”赵远舟耸肩,“只是合理推测。”
“那就去骊山。”哪吒起身,火尖枪在掌心一转,“现在。”
“不可。”范瑛摇头,“骊山如今是皇家禁苑,守卫森严,无旨不得入。且若真是温宗瑜,他蛰伏五十年,必有倚仗,贸然前往恐中埋伏。”
“那便请旨。”哪吒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去。”
厅中几人皆是一愣。
“大神,”文潇轻声提醒,“陛下……未必肯见您。”
“他会见。”哪吒看向窗外皇城方向,“因为他更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