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街头偶遇

她来洛安城几天了，一直闷在竹舍里，该透透气。他挑了个城西还算热闹的街市，卖些小吃玩意儿，人多，也杂，不容易被注意。

帝玥换了身他新买的素色衣裙，料子普通，但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仙气。银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寄灵走在她身边，隔着一小步距离，像个尽职的护卫。他有点紧张，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生怕有什么不长眼的冲撞了她，或者……认出她不是普通人。

“糖葫芦，吃吗？”他看到路边有卖的，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帝玥看了一眼，点头。

寄灵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帝玥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颗。山楂的酸混合糖壳的甜，在她口中化开。她慢慢嚼着，金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很细微的、类似新奇的光。

寄灵看着她小口吃糖葫芦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嘴角不自觉扬了扬。他自己也咬了一口，很甜。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帝玥对什么都似乎有些兴趣，偶尔会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泥人，或者货郎担子里的新奇小玩意儿。但她只看，不问，也不买，神情始终淡淡的。

寄灵也不催，陪着她慢慢看。阳光暖暖的，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她银色的发梢上，闪着细碎的光。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叫卖声，可走在她身边，寄灵却觉得心里格外平静。

转过一个街角，前面是家生意不错的包子铺，蒸汽腾腾。寄灵想着要不要买两个给她尝尝，目光随意一扫，却猛地顿住。

包子铺旁边的巷口，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的“少女”，正和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那“少女”的身形，走路的姿态，还有那极力收敛却瞒不过他的狐妖气息……

是露芜衣！

她怎么在这里？还这副打扮？那两个男人身上的气息……不对，不是普通混混，带着煞气，是练家子，或者……是被人驱使的。

寄灵眉头一皱，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把帝玥挡在身后。但帝玥已经跟着他停住了脚步，金色的眸子也看向了巷口。

就在这时，露芜衣似乎和那两个男人谈完了，男人转身离开，她则松了口气，扯了扯头巾，抬头朝这边望来——大概是准备离开巷口。

她的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四周，然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寄灵身上。她明显一愣，显然认出了这个“法师”，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和戒备。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掠过寄灵，落在他身后的帝玥身上。

只一眼。

露芜衣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彻底僵住了。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算计的狐狸眼，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茫然的惊艳。

她见过美人。狐族本就盛产美人，她姐姐雾妄言更是艳冠群芳，她自己容貌也是一等一。她也见过妖族里那些以美貌著称的仙子、精灵。

可眼前这个银发金眸的女子……那已经超出了“美”的范畴。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将所有关于“完美”、“神圣”、“纯净”的想象凝聚在一起的具象。肌肤白得像雪山上最纯净的光，银发流淌着月华般的辉泽，而那双金色的眼眸……深邃、平静，仿佛倒映着亘古的星河，带着一种超越凡尘、凌驾于神明之上的漠然与高贵。

露芜衣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甚至忘了呼吸，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刚才的紧张和戒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寄灵看到露芜衣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他侧身，几乎完全挡住了帝玥，冷冷地看向露芜衣：“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属于“侍鳞宗法师”的清冷疏离，将露芜衣从震撼中猛地惊醒。

露芜衣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脸上闪过慌乱、羞恼，还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她迅速低下头，拉了拉头巾，试图遮住自己的脸，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强装的镇定：“我、我出来买点东西。法师大人不也在这里？这位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瞟向寄灵身后那道安静的影子。

“与你无关。”寄灵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此地不宜久留，你好自为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刚才那两个男人离开的方向。

露芜衣脸色变了变。她知道寄灵看出刚才那两人不对劲了。她咬了咬唇，忽然抬头，看向寄灵，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和……求助？

“法师大人，”她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快，“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但我现在真的有急事！我得到消息，我姐姐……雾妄言，她今天会来城西的‘听雨轩’，见一个重要的人！很可能跟我师父的下落有关！我必须去！但我一个人……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她需要帮手，或者，至少需要有人知道她的行踪，万一出事……

寄灵眼神微凝。雾妄言来城西？见重要的人？和挖心案有关？还是和龙神之力有关？听雨轩……那是家茶楼，在城西也算有名，鱼龙混杂。

他飞快地权衡。露芜衣的话不能全信，但这确实是个机会。而且，看刚才那两个男人的架势，露芜衣恐怕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她单独行动，确实危险。

“知道了。”寄灵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先去，我会留意。”

他没说自己去不去，也没说怎么帮，但这句“会留意”已经是一种表态。露芜衣显然听懂了，她明显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寄灵一眼，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后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这才低下头，拉紧头巾，匆匆钻进旁边另一条小巷，消失了。

寄灵等她走远，才转过身，看向帝玥。她依旧安静地站着，手里拿着那串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的插曲并未在她心中引起任何波澜。

“抱歉，”寄灵说，语气柔和下来，“遇到个……麻烦的人。我们回去吧？”

帝玥没回答去不去，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她说的姐姐，是你要找的狐妖祭司？和挖心案有关？”

寄灵点头：“是。雾妄言，露芜衣的姐姐，无相月大祭司，很可能和九婴势力勾结。她去见的人，可能很重要。”

帝玥“哦”了一声，低头，又咬了一颗糖葫芦。慢慢嚼完，她才说：“那，不去看看吗？”

寄灵一愣：“你想去？”

“嗯。”帝玥点头，金眸看向他，“反正，没事做。去看看。”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寄灵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东西。是对雾妄言？对那个“重要的人”？还是对……这件事本身？

“那里可能危险。”寄灵提醒。

“你在。”帝玥说，语气理所当然。

寄灵心头莫名一跳，耳根又开始发热。他别开视线，轻咳一声：“那……好吧。但你要跟紧我，别乱走。如果不对劲，我们立刻离开。”

“嗯。”帝玥应下。

寄灵将手里没吃完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收起，带着帝玥，朝着城西“听雨轩”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帝玥说：“听雨轩是茶楼，有三层。一楼大堂，二楼雅座，三楼包厢。雾妄言如果见重要的人，很可能在三楼。我们去了，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看看情况就好，不要轻举妄动。”

“好。”帝玥应道。

两人很快到了听雨轩。楼阁精巧，客人不少，进出的人衣着打扮都不差。寄灵带着帝玥走进去，找了个一楼靠窗、又能看到楼梯口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壶最普通的茶和两碟点心。

寄灵的感知悄然散开，笼罩着整个茶楼。他很快在三楼的一个包厢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但阴冷强大的妖气，以及另一道……更为晦涩、带着某种古老森严气息的力量波动。不是妖，也不是纯粹的人。

雾妄言果然在。另一个是谁？

他正凝神感知，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容貌娇美的少女，在一个丫鬟的陪同下，袅袅婷婷地走了下来。那少女目光扫过大堂，在看到寄灵和帝玥这一桌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帝玥时，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和……深深的忌惮。

寄灵认出她——是花妖，玉小姐。她果然也在。

玉小姐很快恢复常态，带着丫鬟，匆匆离开了听雨轩，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寄灵眉头微蹙。玉小姐刚才的反应……她认出帝玥不寻常了？还是，只是被帝玥的容貌所慑？

他看向帝玥。她正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对刚才玉小姐的注视，似乎毫无所觉。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就在这时，三楼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寄灵立刻收敛心神，感知聚焦。

雾妄言出来了。她今日换了身暗紫色的华丽长裙，妆容精致，眼尾上挑，带着一贯的冷艳和疏离。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高大身影——正是寄灵在锁妖塔小树林见过的那个面具男。

两人没有下楼，而是沿着三楼的走廊，走向另一侧的楼梯，似乎准备从后门离开。

寄灵迅速放下几个铜板，拉起帝玥。“走，跟上去看看。”

两人起身，远远地跟在那两人后面，从听雨轩后门绕了出去。后门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

雾妄言和面具男走得很快，似乎要去什么地方。寄灵带着帝玥，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

穿过两条小巷，前面是一个废弃的货栈。雾妄言和面具男径直走了进去。

寄灵停在货栈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黑洞洞的门口，犹豫了一下。里面情况不明，带着帝玥进去，太冒险了。

“在这里等我。”他对帝玥说，语气严肃，“我进去看看，很快就出来。如果有危险，或者有人出来，你立刻捏碎平安扣，然后离开，别管我，回竹舍去。记住了吗？”

帝玥看着他，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她点了点头：“嗯。”

寄灵还是不放心，又快速在她周围布下一个小小的、隐匿气息的结界。“待在这里，别动。”他再次叮嘱，然后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向废弃货栈，从一扇破窗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货栈里很暗，堆满了废弃的货箱和杂物，尘土味很重。寄灵收敛所有气息，像一片影子，贴着墙壁，缓缓向深处摸去。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雾妄言和那个面具男，还有一个……第三个人的声音。那声音嘶哑，苍老，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还差最后一步……阵眼必须万无一失……”

“……放心……‘钥匙’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月晦之夜……”

“……龙神之力……必须到手……九婴大人……即将归来……”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寄灵的耳朵。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是在布置最后的阴谋。月晦之夜……没几天了。“钥匙”？什么钥匙？

他正想再靠近些听清楚，忽然，货栈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不是他弄出的。

寄灵瞳孔一缩！里面还有别人？！是露芜衣？她跟进来了？

几乎同时，里面谈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一股阴冷暴戾的杀气，猛地从货栈深处爆发开来！

“谁？！”雾妄言冰冷的声音响起。

寄灵暗叫不好，毫不犹豫，转身就朝来时的破窗疾退！不能被困在这里！帝玥还在外面！

他速度极快，但货栈深处，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追了出来，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袭他后心！

寄灵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几点幽蓝色的鳞火向后弹出，与袭来的黑影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稍稍阻了对方一瞬。他趁机身形急闪，从破窗中窜了出去！

刚一落地，他就看到帝玥依旧安静地站在他布下的结界里，金色的眸子正看向他，又看向他身后追出来的黑影。

“走！”寄灵低喝一声，拉起帝玥的手腕，也顾不上别的，全力施展身法，朝着巷子外疾掠而去！

身后，货栈门口，雾妄言和那个面具男已经追了出来。雾妄言看着寄灵和帝玥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帝玥那一闪而逝的银发，美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为凝重的神色。

“那个人……是谁？”她喃喃道，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面具男站在她身后，兜帽下的阴影里，传来嘶哑低沉的声音：“很强的气息……很陌生……不是此界之人。祭司大人，计划，恐怕有变数了。”

雾妄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变数？那就……除掉它。”她红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在月晦之夜前，所有变数，都必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