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柴房积着半尺厚的灰,萧彻推门时,蛛网簌簌落下。墙角草堆里露出个木箱,锁孔锈得发黑。他挥刀劈开锁,里面竟是叠泛黄账册,每页都记着军械流向,末尾签着太子亲卫的名。
忽闻身后有响动,他猛地转身,只见一道黑影翻上墙头,衣角闪过东宫卫的银纹。
"东宫卫的银纹!"
那一点在熹微晨光下稍纵即逝的冰冷反光,如同毒蛇獠牙,瞬间刺痛萧彻的神经。昨夜血战,清辞被掳的疑云,王府惨状,怀中铁盒的沉重,与此刻这墙角木箱中、记载着军械流向和太子亲卫签名的泛黄账册……所有的线索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道仓皇逃离的黑影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森冷的阴谋旋涡。
是东宫的人!他们一直在监视!或者说,他们也一直在找这箱账册!这黑影或许是昨夜袭击王府的漏网之鱼,或许是专门留守在此的暗哨!见到他发现了账册,才匆忙逃离报信!
绝不能让此人逃脱!
"站住!"
萧彻厉喝一声,身形暴起!他甚至来不及细看箱中账册,足尖在散乱木柴上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柴房,朝那黑影翻越的墙头急追而去!
墙高近丈,那黑影身手颇为矫健,已然跃上墙头,正要翻身落下。
萧彻岂容他走脱?人在半空,手腕一抖,三枚乌沉沉的透骨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直取黑影后心与双腿!
那黑影似有所觉,人在墙上竟硬生生拧身,险之又险避开射向后心的两枚,第三枚却再也避不开,"噗"一声钉入左小腿!
"啊!"黑影痛呼一声,身形一歪,从墙头上滚落,重重摔在墙外泥地上。
萧彻紧随其后,纵身跃上墙头,目光如电向下扫去。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的背巷,此刻晨光初露,光线昏暗。那黑影倒在地上,抱着受伤的左腿正挣扎着想爬起来,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因疼痛和惊恐而睁大的眼睛。他穿的确实是东宫卫制式劲装,衣角处那道独特的银线云纹清晰可见。
见萧彻追来,黑影眼中闪过绝望,右手猛地抬起,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小巧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竟不是刺向萧彻,而是毫不犹豫朝自己心口扎去!
又是死士!见逃不掉便要自尽灭口!
"想死?"萧彻眼神一冷,在墙头屈指一弹,一颗铁莲子疾射而出,精准打在黑影持匕的手腕上!
"铛啷!"匕首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萧彻已从墙头飘然而下,落地无声,一脚踩在黑影胸口,将他刚要抬起的上半身死死钉在地上,手中佩刀冰冷的刀锋已然贴上他咽喉。
"说,"萧彻的声音比刀锋更冷,"谁派你来的?昨夜袭击王府,掳走王妃,是不是你们东宫所为?这箱账册,又是怎么回事?"
黑影被踩得呼吸不畅,脸色涨红,眼中却满是桀骜与怨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咬紧了牙关,一副宁死不说的架势。
"不说是么?"萧彻脚下加力,踩得对方胸骨咯咯作响,嘴角溢出鲜血,"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弯下腰,左手如铁钳般捏住黑影下颌,稍一用力便卸了他下巴,防止咬舌或吞毒。然后指尖在他齿间快速探查,果然在左侧臼齿后摸到一颗坚硬的蜡丸。他面无表情地将蜡丸抠出,随手扔在一边泥水里。
黑影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下巴被卸,他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你不说,本王也能猜到。"萧彻直起身,刀锋却未离开他咽喉,目光冷冷俯视,"太子私调边防军,意图兵变。这箱账册,便是他暗中挪用、转运军械,装备私军的铁证之一,对么?你们昨夜袭击王府,表面上是掳走王妃,栽赃沈家,实则是想找到这箱被沈尚书截获、藏匿起来的账册,销毁罪证,对么?"
黑影瞳孔剧烈收缩,尽管极力掩饰,但那瞬间的惊骇,已然印证了萧彻的猜测。
"至于王妃……"萧彻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她被你们'掳'去东宫,是太子想以她为质,要挟本王,还是……另有所图?"
黑影眼神闪烁,喉咙里的"呜呜"声更急,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因下巴脱臼而语不成调。
萧彻没耐心再耗下去。清辞在东宫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这黑影不过是条小鱼,知道的内情有限。当务之急,是立刻处理这箱突然出现的账册,救治那个小仆阿吉,然后想办法探明东宫虚实,营救清辞。
他抬手一指戳在黑影颈侧。黑影闷哼一声,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萧彻收起佩刀,像拖死狗一样将昏迷的黑影拖回柴房,用麻绳捆成粽子,又扯了块破布塞住嘴,扔在角落。等处理完眼前急事,再慢慢审问不迟。
他快步走到那个被劈开的木箱前,蹲下身小心翻看账册。
账册不止一本,有厚有薄,纸张新旧不一,显然记录了不同年份的物资。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从兵部某处武库调拨出的刀枪、弓弩、甲胄的数量,接收方标注为"北地边军补充",但经手人签字和后面的转运记录却指向了几个陌生的名字和地点。其中几笔,末尾赫然签着太子身边两名亲卫统领的名字,印章清晰。
他又快速翻看其他几本,大同小异。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涉及的军械数量累计起来,足以装备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而且,从调拨到转运,再到最后的"接收",环环相扣,单据齐全,俨然一副正规流程的模样。若非他熟悉军中事务,又刚刚拿到铁盒中那份直指"兵变"的军报,恐怕也难以立刻看出其中猫腻——这些军械,绝大多数根本没有抵达北境边军!
太子在利用职权,悄无声息地、蚂蚁搬家般从国家武库中窃取军械,武装自己的私军!而这箱账册,便是他这一系列操作的原始记录,是铁证如山!
难怪太子如此紧张,不惜派死士潜入王府,也要找回或销毁!这箱子若是落到陛下手中,他这太子之位乃至性命,都将不保!
沈尚书……他又是如何得到这箱账册的?是偶然截获,还是早有察觉,暗中收集?他将账册藏在女儿嫁妆的紫檀木箱夹层里,是预料到会有灭门之祸,想留作后手,还是……另有深意?
那铁盒中的"兵变"军报,与这箱"军械"账册,一为计划,一为物资,相互印证,将太子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可之前那张纸条又说"铁盒军报,半真半假"……到底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萧彻心念电转,将账册小心放回木箱。这箱子太大,不便携带,且此刻带在身上反是累赘。他迅速将木箱重新盖好,推回草垛深处遮掩,又做了几个不显眼的标记。
然后走到昏迷的小仆阿吉身边。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掐了掐阿吉人中,又渡了一丝内力过去。
"呃……"阿吉眉头紧皱,发出一声痛苦呻吟,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待看清蹲在面前的萧彻时,骤然爆发出强烈惊恐,身体向后缩去,却被草垛挡住。
"别怕,"萧彻放缓了声音,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靖安王。是谁把你打晕放在这里的?你手里的纸条,是谁交给你的?你知道王妃在哪里吗?"
阿吉似乎认出了萧彻,惊恐稍减,但依旧瑟瑟发抖,语无伦次:"王、王爷……小、小的阿吉,是负责打扫西跨院的……昨、昨晚,有黑衣人闯进来,杀、杀人……小的躲到柴房……后来有个蒙着脸的、个子不高的人进来,塞给小的这张纸,让小的握紧,然后就把小的打晕了……王、王妃……小的不知道,没看见王妃……"
个子不高,蒙着脸的人。是男是女?是敌是友?
"那人是男是女?说话了吗?有什么特征?"萧彻追问。
阿吉努力回想,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好、好像……声音有点尖,但听不出男女……他、他动作很快,力气很大……别的,小的真的没看清……"
线索又断了。
萧彻眉头紧锁。这留纸条的神秘人,行事诡秘,步步为营,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却又始终藏在暗处。他留下这箱账册,又暗示阿吉可信,是真心相助,还是……在利用他达成某种更深的目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黄雀",指的又是谁?
萧彻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而复杂的蛛网中央,每一条丝线都通向未知的黑暗,而清辞,就是那被黏在网心、最让他心神不宁的猎物。
必须立刻行动。
他扶起阿吉,沉声道:"阿吉,你还能走吗?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阿吉艰难地点点头,在萧彻搀扶下站了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
萧彻不再耽搁,带着阿吉快速离开了柴房。他没有回主院,而是绕道去了王府另一处更为隐秘的、只有极少数心腹知道的暗室。他需要立刻安置阿吉,审问那个东宫俘虏,同时,动用手中所有的力量,去查探一件事——
柳如眉。
那个看似骄纵天真、与太子关系密切的户部侍郎千金。
真账,真的在她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