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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芙蓉糕香

长安月,锁清秋

柳如眉的笑声越来越近,清辞转身想回屋,却被对方叫住:"这位便是沈姑娘吧?"

一身水红罗裙的柳如眉已走到院门口,手里提着食盒,笑眼弯弯地打量她:"常听彻哥哥提起你,今日总算见着了。"

清辞心口一紧——萧彻何时提起过她?食盒打开,芙蓉糕的甜香漫开来,倒像裹着层看不见的针。

那声"沈姑娘"叫得自然,却让清辞脚步顿在原地。柳如眉已提着食盒款款走来,水红罗裙在秋日晴光下泛着柔光,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灵动。她走到清辞面前,微微仰脸,笑容甜美,眼底却藏着探究的锐光。

"柳姑娘。"清辞垂眸,屈膝行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沈姑娘不必多礼,"柳如眉伸手虚扶,指尖涂着淡粉蔻丹,"你我年纪相仿,又是……"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又是同在彻哥哥身边的人,日后常来常往便是。"

同在彻哥哥身边。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身份,又划清了界限。她是"沈姑娘",是"同在彻哥哥身边"的人,而非"靖安王妃"。

清辞直起身,神色平静:"柳姑娘说笑了。妾身既已嫁入王府,便是王爷的人。柳姑娘是客,若有吩咐,妾身自当尽心。"

一句话,将主客之别,分得清清楚楚。

柳如眉笑容微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旋即又恢复甜美:"沈姑娘真是守礼。我今日来,是给彻哥哥送些芙蓉糕,他自幼爱吃这个。正巧多做了些,沈姑娘也尝尝?"

她说着,打开食盒。盒中整齐码着几块芙蓉糕,粉白相间,做得精致,甜香扑鼻。

"多谢柳姑娘美意,"清辞没接,只淡淡道,"只是妾身不喜甜食,怕是要辜负姑娘一片好心了。"

"是么?"柳如眉挑眉,拈起一块芙蓉糕递到她面前,"这糕里加了桂花蜜,清甜不腻,沈姑娘不妨试试?还是说——"

她笑容依旧甜美,眼神却渐冷:"沈姑娘是嫌弃我这糕点粗陋,入不得眼?"

话音落,院中气氛骤然紧绷。廊下侍卫已握紧刀柄,目光如电,盯着柳如眉递出的手。老仆垂手立在一旁,额角渗出细汗。

清辞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芙蓉糕,看着柳如眉眼底那抹挑衅,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奇异的从容。

"柳姑娘言重了,"她抬手,接过那块芙蓉糕,指尖触到糕点,温软甜腻,"既是姑娘一片心意,妾身便却之不恭了。"

她将糕点送到唇边,正要咬下,院外忽然传来萧彻的声音:

"如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

萧彻不知何时已站在月门外,一身玄色常服,墨发高束,神色冷淡,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落在清辞手中的芙蓉糕上,眼神沉了沉。

"彻哥哥!"柳如眉转身,笑容瞬间灿烂,提着食盒快步迎上,"我来给你送芙蓉糕,正巧遇见沈姑娘,便请她也尝尝。沈姑娘说她不喜甜食,我正劝她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显得清辞不识抬举。

萧彻走到院中,目光落在清辞脸上:"你不喜甜食?"

清辞放下芙蓉糕,屈膝行礼:"王爷。妾身确实不喜甜食,但柳姑娘盛情难却,不敢推辞。"

"既是不喜,便不必勉强。"萧彻淡淡道,转身对柳如眉说,"如眉,糕点我收下了。你今日来,不是还有正事要谈?"

柳如眉笑容微僵,旋即恢复如常:"是呢,瞧我,光顾着说话,倒把正事忘了。"她将食盒递给萧彻身后的侍卫,又对清辞笑了笑,"沈姑娘,那我先与彻哥哥说事,改日再与你闲聊。"

"柳姑娘慢走。"清辞垂眸,声音平静。

柳如眉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与萧彻一同离开。两人并肩而行,水红与玄色在秋日晴光下交映,一个娇俏,一个冷峻,倒有几分登对。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柳如眉微微侧首与萧彻低语时娇羞的模样,许久,缓缓收回目光。

手中的芙蓉糕还温着,甜香扑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走到廊下,将糕点轻轻放在石阶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来,叽叽喳喳地啄食,很快便将糕点分食殆尽。

"王妃,"老仆上前,低声道,"外头风大,回屋吧。"

清辞点头,转身回屋。

门关上,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也隔绝了那抹刺眼的水红。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沉寂的死水。

柳如眉。户部侍郎之女,太子表妹,萧彻的青梅竹马。

这样一个身份尊贵、容貌出众、又与萧彻关系匪浅的女子,今日特意来见她,真的只是"送糕点"这么简单?

那句"常听彻哥哥提起你",是真的,还是试探?那句"同在彻哥哥身边",是示好,还是示威?

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柳如眉出现的那一刻起,从她与萧彻并肩离开的那一刻起,她便真真正正,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一个棋子,一个工具,一个外人。

在柳如眉那样真正的天之骄女面前,她什么都不是。甚至连"靖安王妃"这个名头,都显得可笑而脆弱。

清辞抬手,抚过发间——那里空荡荡的,白玉簪已收了起来。她看着镜中自己素净的发髻,看了许久,忽然起身,走到暗格前,打开。

暗格里,白玉簪静静躺着,旁边是那把名为"不悔"的剪刀,和那支藏着莲花玉佩的金簪。

她拿起白玉簪,握在掌心。簪子温润,触手微凉,簪头云纹繁复,隐蔽地藏着一个"彻"字。

簪在人在,簪亡人亡。

萧彻的话犹在耳边,此刻听来,却像一句天大的讽刺。

他让她戴着他的簪子,让她记住自己是"他的人",却又在柳如眉面前,任由她唤自己"沈姑娘",任由她将自己置于"客"的位置。

他究竟,将她当作什么?

清辞握紧簪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簪子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却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然后,她将簪子重新簪在发间。

簪子冰凉,贴着鬓发,像一道无声的枷锁。也是,一道无声的宣告。

无论萧彻怎么想,无论柳如眉怎么看,无论这王府上下如何待她——从她嫁入王府那日起,从她戴上这支簪子那日起,她便是靖安王妃。

是这座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这个身份,是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不能退,也不能让。

清辞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中,麻雀已飞走,石阶上只余一点糕点碎屑,很快被秋风卷走,消失无踪。

远处,书房的方向,隐约有说话声传来,是柳如眉娇俏的笑声,和萧彻低沉的回应。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清辞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关上了窗。

眼不见,心不烦。

她走回榻边,和衣躺下,闭上眼。

更漏声声,时间缓慢流淌。书房的说话声渐渐停了,脚步声响起,是柳如眉离开了。又过了一会儿,萧彻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停了一瞬,然后渐行渐远。

他始终,没有进来。

清辞睁开眼,看着头顶素白的帐幔,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是昨日萧彻派人送来的。

她研墨,铺纸,执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柳如眉"。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然后,她在旁边,又写下三个字——"十里亭"。

柳如眉今日来访,是替太子传话,取消观音庙之约,改在十里亭。

这其中,柳如眉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传声筒,是参与者,还是……主导者?

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日后,十里亭之约,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她都必须去。

而柳如眉——或许,是关键。

清辞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六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将纸凑到烛火边,点燃。

火光跳跃,迅速吞噬纸张,将她苍白的脸映得一片暖黄,也将她眼底那簇幽暗的火,映得愈发明亮。

纸灰簌簌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而她站在雪中,看着火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柳如眉。十里亭。太子。萧彻。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而她,要做那个下棋的人,而非棋子。

窗外,秋风呜咽,更漏声声。

夜还很长。

而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