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库洛卡斯来了。
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看见桌上的四把刀,没说话。
看见地上带血的绷带,没说话。看见艾斯左肩上歪歪扭扭的缝线,皱了皱眉。
“谁缝的?”
“达旦。”
“拆了。重缝。”
他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针和线。针是弯的,比达旦那根细。线是白的,羊肠线,泡在药水里。
“躺下。”
艾斯躺在床上。库洛卡斯把旧线拆了,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疼。
艾斯咬着牙,没叫。拆完,他又涂了一遍药膏,然后重新缝。一针,两针,三针。
每一针都比达旦的细,比达旦的密。缝完,他打了个结,剪断线头。
“三天后来拆线。这三天别动左手。”
他收拾药箱,站起来。
“昨天那几个人,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山下转了转,看见他们的船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达旦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她以前的事。说了罗杰。”
库洛卡斯转过身,看着他。
“她说什么了?”
“说他笑起来很吵。”
库洛卡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整张脸都在笑。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很吵。”他说,“整个船上就他嗓门最大。笑的时候,隔壁船都能听见。”
他走回来,坐在椅子上。
“有一次我们在海上遇到暴风雨,船快翻了。所有人都在喊,在叫,在忙着收帆。他站在船头,哈哈大笑。说‘这点风算什么’。”
他摇了摇头。
“我当时想,这人疯了。”
他看着艾斯。
“他没疯。他只是不怕。什么都不怕。不怕海,不怕风,不怕海军,不怕死。”
“那他怕什么?”
库洛卡斯想了想。
“怕没人笑。”他说,“他最怕的事,是船上没人笑。每次有人吵架,他都会走过去,说‘笑一个’。别人不笑,他就自己笑。笑到别人也跟着笑。”
他站起来。
“你跟他不一样。”
“达旦也这么说。”
“达旦说得对。你像卡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艾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蜘蛛网还在,蜘蛛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他想起达旦说的话——“他看见有人饿,会把吃的分一半。”
想起库洛卡斯说的话——“怕没人笑。”
他翻了个身,右肩朝下。左肩的伤口不疼了,新缝的线比达旦的细,扯着皮肤的感觉也没那么重。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怀表。掏出来,翻开盖子。指针指着三点。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表盘上,亮亮的。
他盯着表盘,看了很久。秒针在走,一圈,一圈,一圈。
“他为什么去送死?”
声音很小,说给自己听的。
没人回答。屋里很安静,只有秒针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他把盖子合上,塞回口袋。
窗外,太阳开始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跟第一天一样红。但艾斯觉得,今天的红色跟那天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只是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
“笑起来很吵的大个子。”他小声说。
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的笑。
然后他睡着了。